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沈如晦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签字？
签什么字？
为高育良的方案承担个人责任？
万一侯亮平走了案子真出了纰漏，这份签了字的纪要就成了他沙瑞金的催命符。
到时候沈如晦拿着纪要往上面一递，他沙瑞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可要是不签，那全力支持四个字就成了空头支票，在座的常委们谁还把他的表态当回事？
沈如晦这招太毒了，直接把沙瑞金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怎么走都是坑。
沙瑞金到底是沙瑞金，始终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决定不接这个签字的要求，转而从政治任务的高度重新定调。
“如晦同志，培训名额是上面下达的政治任务，省委常委会没有理由因为内部程序争议而放弃任务。”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把皮球从签字责任踢回到了政治任务。
可沈如晦不接这个茬，他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往下走。
“沙书记说得对，上面下达的是政治任务，这个我完全认同。”
“可上面下达的是培训名额，不是指定的两个人。”
“上面要的是汉东政法系统的优秀干部去学习，不是要汉东反贪局的两个主官在案件攻坚期同时撤离。”
“如果沙书记认为这个名额不能浪费，那完全可以推荐其他符合条件的干部。”
“汉东政法系统有一百多个符合条件的处级干部，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正在查办大案的主官？”
“这个问题高育良同志一直回避，沙书记也没有正面回答过。”
“现在沙书记说全力支持，那就请沙书记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压根不让沙瑞金有回避的余地。
沈如晦今天是铁了心地硬刚省委书记沙瑞金。
一百多个符合条件的干部，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正在查办大案的主官？
这个问题沙瑞金没法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因为高育良要对付你沈如晦，要保祁同伟。
可这个答案能说吗？
说了就等于承认高育良有私心，不说就等于默认这个问题有猫腻。
沈如晦这个问题的毒辣之处在于，是把沙瑞金和高育良绑在了一起。
沙瑞金替高育良辩护，就等于替他回答这个问题，可沙瑞金怎么回答都是错。
他要是说因为侯亮平最优秀，沈如晦马上会问难道就没有更优秀的？
他要是说因为侯亮平最需要培养，沈如晦马上会问他刚被记过处分期内培养什么？
这个问题就是个陷阱，无论沙瑞金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高育良见沙瑞金被逼到了墙角，立刻出来解围，那姿态比之前更加急切。
他不能让沙瑞金独自面对沈如晦的火力，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他要是被问住了，整个局面就崩了。
“沙书记，如晦同志，我说两句。”
“政法委推荐政法系统的干部去培训，是职责所在，如晦同志反复质疑动机，本身就是对政法委的不尊重。”
沈如晦没有跟高育良纠缠尊重不尊重这种情绪层面的问题。
“育良书记，您说尊重，那咱们就说说尊重。”
“政法委推荐干部去培训，这个权力从来没有人否认。”
“但推荐权不等于调动权，提名权不等于决定权。”
“高育良同志推荐侯亮平，这是提名。”
“省委常委会如果通过了，这是决定。”
“现在的问题是，高育良同志的提名没有附任何程序方案。”
“没有案件影响评估，没有岗位接替安排，没有责任划分机制。”
“在这种情况下，省委常委会如果强行通过，那就等于用决定权去追认一个没有经过任何程序审核的提名。”
“这个先例一开，以后所有分管领导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提名干部。”
“组织部审核权、常委会讨论权全部成为摆设。”
“高育良同志，你能接受这个后果吗？”
“如果你能接受，那你以后就不要抱怨别的常委也用同样的方式提名自己分管领域的干部。”
这话说完，高育良的脸色变了一瞬，发现沈如晦的话很难驳斥。
推荐权不等于调动权，提名权不等于决定权。
你高育良有提名权，可你没有不经审核就让人走人的权力。
你把提名交上来，就得走程序，就得接受审核，就得回答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
高育良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可面上还得撑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学者做派。
沈如晦这招太狠了，直接把他的提名权从权力层面拉到了程序层面。
权力层面他是政法委书记，他说了算。
程序层面组织部是主管部门，沈如晦说了算。
这招叫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更让高育良难受的是，沈如晦这句话的后半段——如果你能接受，那你以后就不要抱怨别的常委也用同样的方式提名自己分管领域的干部。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高育良今天要是硬来，我沈如晦明天就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
你用提名权绕过程序，我就可以用审核权卡死你的所有提名。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看谁耗得过谁。
高育良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耗不起。
汉大帮在政法系统的干部多如牛毛，每年都有大批干部需要提拔调整。
如果沈如晦真的拿审核权来卡他，那他的损失比今天丢的面子要大得多。
可如果今天退了，那侯亮平就走不了，山水集团的案子就停不下来。
沈如晦这是一石二鸟啊。
既保住了侯亮平，又给以后所有的提名立了规矩，这规矩一旦立下，高育良再想绕过组织部就难了。
刘福来在这个节点上站起来了。
他没有重复之前的经济账，而是从省委决策合法性的角度切入。
沈如晦已经把沙瑞金和高育良都逼到墙角了，这个时候刘省长要是再不出来帮一把，沈如晦就真成了孤军奋战。
刘福来明年就退休了，临了临了送沈如晦一程，也算对得起赵怀远的嘱托。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