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臉色變了又變。
“達康書記，我不是說您不干事，您干事，您干得比誰都多。
可您干事的方式有問題，您只干您看得上的事，只干能出Gdp的事，只干能讓您臉上有光的事。
至于那些不出Gdp的事、那些瑣碎的、麻煩的、得罪人的事，您要麼甩給別人干，要麼干脆不干。
丁義珍的事您甩給了趙立春，孫連城的事您甩給了沈如晦，歐陽菁的事您甩給了檢察院。
您一路甩過來，甩得干干淨淨，可您甩掉的那些事，最後都變成了窟窿。”
李達康被這番話砸得後退了一步，他瞪著沈如晦，嘴唇哆嗦著，愣是沒擠出一個字來。
高育良見李達康又被壓住了，知道不能再讓沈如晦這麼打下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換了個打法，把矛頭從具體問題轉到方法論上︰“如晦同志，你今天批評了很多人，批評得很尖銳，有些話我听了也覺得有道理。
可我想提醒你一個問題——你今天批評的這些人，沙書記、達康同志、國富同志、包括我，我們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你知道是什麼嗎？”
“育良同志請講。”沈如晦點了點頭。
“我們都是真正了解漢東的人。”高育良的語氣不緊不慢的。
“沙書記雖然來的時間不長，可他來之前漢東的攤子是什麼樣，他心里清楚。
達康同志在漢東干了幾十年，國富同志以前也經常來漢東，我在漢東干了二十多年。
我們這些人，對漢東的情況比你了解得多，對漢東的復雜性比你體會得深。”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常委們︰“你到漢東不到一年，你看到的漢東是一個什麼樣的漢東？
你看到的是丁義珍跑了，歐陽菁被抓了，陳清泉倒了，劉新建貪了。
可你沒看到的是，丁義珍跑之前漢東的Gdp增速是多少？
歐陽菁被抓之前京州的財政收入是多少？
陳清泉倒之前政法系統的辦案效率是多少？
劉新建之前漢東油氣的納稅額是多少？”
“你只看到了問題，沒看到成績，你只看到了窟窿，沒看到蓋樓的人。”高育良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我們這些人干了這麼多年，成績是主要的，問題是次要的。
你拿次要的問題否定主要的成績，這叫以偏概全。”
“育良同志，您這個問題問得好。”沈如晦笑了笑。
“您說我只看問題不看成績，我不否認，我確實盯問題盯得多。
可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丁義珍跑了，漢東的Gdp增速再高，老百姓能滿意嗎？
歐陽菁被抓了，京州的財政收入再高，老百姓能放心嗎？
陳清泉倒了，政法系統的辦案效率再高，老百姓能信嗎？
劉新建跳樓了，漢東油氣的納稅額再高，老百姓能服嗎？”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高育良的眼楮︰“育良同志，您說成績是主要的，問題是次要的，可老百姓不這麼看。
老百姓看一個地方好不好，不只看Gdp，不看財政收入，不只看辦案效率，不看納稅額。
老百姓看什麼？
看身邊的事。
丁義珍跑了，光明區八十萬老百姓的社保醫保成了問題，這是身邊的事。
歐陽菁被抓了，京州那些貸了款的企業家心里犯嘀咕，這也是身邊的事。
陳清泉倒了，大風廠一千多號工人的股權還沒著落，這還是身邊的事。
劉新建跳樓了，漢東油氣兩萬多名職工擔心企業垮了飯碗沒了，這更是身邊的事。”
“您說成績是主要的，可老百姓身邊的事出了問題，您那個主要的成績就打折扣了。”沈如晦的聲音忽然變得深沉起來。
“育良同志，我不是否定漢東的成績，我是說成績不能拿來當擋箭牌。
成績是成績，問題是問題，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您拿成績來擋問題，那問題永遠解決不了。”
高育良被這番話堵得臉色發青，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沈如晦說的每一句話都踩在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上，他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沙瑞金見高育良也被頂了回來，知道自己必須出手了。
他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角度，把矛頭從具體問題轉到組織原則上︰“如晦同志，你今天說了很多，有道理的話不少，可有一句話我要糾正你。
你說成績不能拿來當擋箭牌，這話我同意。
可你反過來想想，問題能不能拿來當萬能鑰匙？”
“沙書記請講。”沈如晦點了點頭。
“你到漢東之後，每一件事你都查了，每一件事你都查出了結果，可你查了這麼多事，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查的這些人，有沒有冤枉的？”沙瑞金的語氣不緊不慢，可那話里的分量越來越重。
沈如晦想了想︰“沙書記，您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我認真回答。
我查的這些人里頭，有沒有查錯了的？
有。
組織部推強化考察制度的時候，有一個縣長因為材料不全被暫緩提拔了，後來查清楚是下面的人漏報了材料，這個縣長本身沒有問題。
我讓組織部重新走了程序，給他補了提拔。
這個事，我認，是我工作不夠細致。”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可您問我有沒有因為雷厲風行讓好干部受了委屈，我仔細想了想，還真沒有。
丁義珍跑了，他委屈嗎？
歐陽菁被抓了，她委屈嗎？
陳清泉倒了，他委屈嗎？
劉新建他委屈嗎？
他們要是委屈，那天底下就沒有不委屈的人了。”
“沙書記，您說問題不能當萬能鑰匙，這話我同意，可有一條，問題也不能當遮羞布。”
“您說我把問題當萬能鑰匙，可您自己呢？
您到漢東之後，穩局面穩了一年，穩來穩去，全是問題。
您穩住了什麼？
您穩住了您自己的位置，可您沒穩住漢東的干部隊伍。”
沙瑞金的臉色終于變了。
沈如晦沒有停，他把話頭轉回田國富身上︰“田書記，您剛才說我用問題當萬能鑰匙，那我請教您一個問題——您當紀委書記這些年，查了那麼多案子，有沒有查錯了的？
有沒有查過了的？
有沒有因為您的‘據說’‘听說’‘有人說’，讓好干部受了委屈的？”
田國富臉一撇，沒有接話。
“您不回答，那我替您回答。”
“您查的案子里頭，有沒有查錯了的，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您用‘據說’‘听說’‘有人說’來引導常委會討論的時候，那些被您引導的人里頭，有沒有因為您那些模糊線索被貼了標簽的？
這些標簽貼上去容易，撕下來難。
您貼完了，他們就得花十倍百倍的力氣去證明自己。
這叫什麼？
這叫不負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