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看著沈如晦︰“如晦同志，你同意先上常委會討論，這個態度很好。不過這個新方案改動不小，常委會上肯定有人有不同意見，到時候爭論起來，你頂得住嗎？”
沈如晦迎著沙瑞金的目光，語氣很穩︰“沙書記，方案拿出來就是讓大家討論的，有不同意見正常。只要大家是就事論事，不是沖著人去的，爭論再激烈我也頂得住。”
沙瑞金被這話噎了一下。
沈如晦這話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我頂得住，就看您沙書記頂不頂得住。
他臉上的笑容收了收，語氣也沉了幾分︰“行，那就這麼定，明天上午九點半，省委常委會，專題討論干部考核改革新方案。”
沈如晦應了一聲，起身告辭。
第二天上午九點二十，省委第一會議室里的座位已經坐滿了。
沈如晦到得早，挑了跟往常一樣的位置坐下——劉福來左手邊。
老省長今天來得也早，正捧著保溫杯跟旁邊的傅安邦低聲說著什麼。
沈如晦坐下的時候，劉福來沖他點了點頭，那圓臉上的笑容比往常淡了些，可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今天這場，不好打。
傅安邦隔著劉福來看了沈如晦一眼，微微頷了一下首，沒說話。
沈如晦看得出來，傅安邦今天的態度不一樣了，預算方案送過來、意見送回去，兩個人按規矩走了一輪，今天常委會上再見面，身份就不一樣了——台面上是同事，台面下是競爭對手。
高育良來得不早不晚，進門的時候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如晦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可沈如晦品出了點東西——高育良今天是有備而來的，而且準備的矛頭很可能沖著他。
李達康來得最晚，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沙瑞金九點半準時走進會議室，坐下之後沒有寒暄，直接開了口︰“各位同志，今天這個常委會，議題只有一個——討論省委組織部提交的干部考核改革新方案，如晦同志，你先說說。”
沈如晦翻開面前的材料，語氣不緊不慢︰“沙書記，各位同志，新方案的核心改動是兩條。
第一，把原來的全省統一排名改成分類考核，按照各地市的經濟基礎、產業結構、資源稟賦分成三類，同類之間比較，不同類不橫向排名。
第二，在考核指標里增加營商環境和群眾滿意度兩個維度，權重加起來佔四成，經濟指標佔六成。
具體實施細則在材料第三頁到第八頁，請大家審議。”
他說完之後沒有多話，把時間留給了在座的常委們。
“如晦同志，你這個方案，我認真看了，也想了很久。”高育良的語氣依舊是那副教授做派，溫潤里帶著三分居高臨下，“分類考核這個思路，我原則上不反對，不同地區有不同地區的實際情況，用一把尺子量所有人確實不合適，這個道理你在深市實踐過，我相信你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他先給了一個大大的肯定，這是高育良在常委會上的慣用套路——先把對方捧到一個不得不謙虛的位置上，然後再從最要命的地方下刀子。
“但是——”果然，轉折來了，“你那個營商環境和群眾滿意度各佔兩成，加起來四成的權重，這個比例是不是太高了？”
高育良把材料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指標權重表上，那動作精準得像是在課堂上給學生批注重點段落︰“經濟指標只佔六成，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個地市如果營商環境評分和群眾滿意度評分不高，哪怕Gdp增速再快、財政收入再健康，在考核排名上也上不去。
如晦同志，你這個方案的本意是好的，可你想過沒有——營商環境和群眾滿意度這兩個東西，怎麼量化？”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常委們，最後落回沈如晦臉上︰“Gdp增速是統計局拿數據算出來的，財政收入是財政廳拿報表核出來的，民生支出佔比也是白紙黑字有據可查的。
可營商環境怎麼打分？讓企業家填問卷？群眾滿意度怎麼統計？發調查表還是搞電話抽樣？這些數據誰來核實？
核實不了，最後就成了幾個評委坐在一起拍腦袋。”
高育良把材料合上，往桌上一擱︰“如晦同志，我不是說這兩個指標不該有，我是說，你給它們的權重太高了。
四成，這個比例一旦寫進考核方案，就意味著漢東一百零六個縣市區的黨政主官，他們一半的政績取決于主觀評價，而不是客觀數據。
這個口子一開，將來的麻煩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這番話說完，沈如晦沒有急著開口。
李達康卻已經等不住了。
他今天從進會議室起就憋著一肚子火——沈如晦在民主生活會上罵他三姓家奴，這話到現在還在他耳朵里嗡嗡響。
今天好不容易逮著機會，他哪能放過。
“育良書記說得有道理。”李達康的聲音又急又快，那股子沖勁隔著桌子都能噴到人臉上。
“如晦同志，你這個方案我看了兩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你搞分類考核，把全省分成三類地區，同類之間比較——這個思路沒錯。
可你那個三類怎麼分？按Gdp分？按財政收入分？還是按人口規模分？
你材料里寫的是‘綜合考量經濟基礎、產業結構、資源稟賦’，這個‘綜合考量’四個字太含糊了，含糊到想怎麼分就怎麼分。”
他把材料翻得嘩嘩響，手指頭點著其中一頁︰“我問你，京州是省會，經濟總量全省第一，你把它分到一類地區，沒問題。
可林城呢？
林城經濟總量排全省第五，產業結構偏重工業，資源稟賦是煤和鐵——你把它分到二類還是三類？
你要是把林城分到二類，林城的同志肯定有意見，說我們林城Gdp排第五，憑什麼跟排第八第九的比？
你要是分到一類，京州又該有意見了，說林城那個產業結構跟我們比什麼？
這個分類標準不定清楚，將來各地市就會來爭來吵，吵到最後，考核方案就成了吵架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