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水肿。
顿珠脸都白了,蹲下来就要背人。
“我背他下!现在走,后半夜能到牛棚!”
二十八岁的石头,却拦住了他。
“我们来一趟不容易,眼看就要登顶了,现在下撤,不是前功尽弃吗?”
“而且他这个样子,你一个人背着他,冰壁上你爬得动?他要是在你背上断了气,你背的是尸体!”
“留他在雪洞里,留气、留粮,我们天亮登顶,回来后带他一起下撤,这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顿珠跟他吵红了眼。
“客人!高反打在脑子上,留在这里就是死!只有下降!你把他一个人留下,山要收他的!”
“山山山,你就知道山!”石头当时吼了回去,“都什么年代了,你讲点科学!”
全队投票。
三比二。
留下。
投下“留下”那三票里,有年轻石头一票。
另外两个队员,一个是被他说动的,一个是必须要登顶的。
顿珠和另一个老队员,投了“下撤”。
少数服从多数。
他们在帐篷里留了一罐气、一保温杯的热水、一包压缩饼干、一只头灯。
那时小周还醒着,靠在洞壁上,安安静静看他们忙活。
他越懂事,石头心里越慌,可他硬把那点慌压了下去,一遍遍跟自己说:这是最稳的办法,登完顶就回来,就几个小时。
小周那时还清醒过一阵。
他靠在雪洞里,脸烧得通红,却还笑着,从胸前摸出一个被体温焐热的笔记本,用冻僵的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撕下来塞给石头。
“石哥,加油。我歇会儿,就跟上。”
“他说他歇会儿,就跟上……”
老石泣不成声。
“我拿着那张纸条,我就真的下去了。”
“登顶的路上,顿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他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念经,经声被风撕得一片一片的。”
“五小时后,我们回来。小周已经不见了。”
“我们在四周来来回回找了三天,一点痕迹都没有。”
“人就像被这座山,凭空收走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媒体来采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他自己解开了结组绳,把登顶的机会留给我们了’。”
“这个版本一讲出去,所有人都夸他英雄,夸我们成功。”
“我讲了一遍,两遍,一百遍。讲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可我夜里一闭眼,就看见他坐在雪洞里,跟我说,石哥,我歇会儿,就跟上……”
风雪里,四十八岁的男人哭得直不起腰。
扎西站在他身后,这个康巴汉子红着眼圈,缓缓开口。
“顿珠,是我阿叔。”
老石猛地回头。
“我阿叔从那座山下去以后,再没带过一次队。他在家里供了一盏酥油灯,供了二十年,天天念经,说那个娃还在山上,冷,怕黑。”
扎西声音哽住。
“他前年走的,临终抓着我的手说,扎西,你去喀瓦隆当向导吧,替阿叔看着,别再让任何人……留在山上。”
“我每年上山,都在垭口撒隆达,喊一个名字。”
“周远山。”
“我喊了五年,没喊应过。”
绳子连着的五个人,沉默在风雪里,连弹幕都静了。
过了很久,洛栀栀才开口,声音很轻。
“他听见了。”
“他一直都听得见。”
“什么?”扎西愣住。
“你们帐篷里那个第六个人,那件军绿棉大衣……”
洛栀栀一字一顿。
“就是周远山。”
林瑶倒抽一口冷气:“可、可他不是要害我们吗?他一直坐在那儿……”
“要害你们的是这座山,是它折起来的死气。”
洛栀栀道,“周远山在这座山上困了二十年,他的魂没被山吃掉,全靠顿珠和扎西二十年的酥油灯、隆达、柏香,给他吊着一口没散的清气。”
“他混进你们帐篷,不是索命。他是在躲山,也是在等……等一队肯结着绳、肯带他回家的活人。”
“他在你们帐篷里守了一整天,你们五个人,没一个做噩梦,没一个被勾走,对不对?”
五个人同时愣住。
是啊。
钱伟、李晓出事那晚,帐篷里哭声、喊声没断过。
可这一天一夜,五个人挤在一起,竟出奇地安稳,连个噩梦都没做。
原来不是山发了善心。
是角落里,坐着一个困了二十年的人,替他们挡了一夜。
【橘子汽水:我哭死……他自己都没走成,还在护着后来的人】
【胆小鬼:破防了,顿珠和扎西真是良心向导啊......】
【重装韭菜:那件军绿棉大衣,是二十年前的人穿的,泪目了】
就在这时。
前方雪雾散开,出现一个岔口。
两条路。
左边,一条缓缓向下的雪坡,雪光温润,甚至隐约透着点暖黄,像尽头有灯火,有人间。
右边,一道陡得几乎垂直的黑石脊,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下面是翻涌的云海。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左边那条路上响起来。
很温和,带着点笑意。
“石哥。”
“这边好走。”
“这次,你跟我走,好不好?”
老石浑身剧震。
他缓缓抬头。
左边雪坡上,站着个穿军绿棉大衣的年轻身影,兜帽摘了,戴着一副胶布粘腿的眼镜,脸冻得通红,正冲他笑。
是二十四岁的周远山。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石脸上,老泪纵横。
他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左边挪了一步。
结组绳骤然绷紧。
“老石!”陈牧大喊。
“别喊他。”洛栀栀声音极稳,“石万山,看着他,听我说。”
“左边那个,不是小周。小周的魂清气未散,不会引你走缓坡……这座山知道你这辈子最愧疚谁,它就变成谁,来收你。”
“真正的周远山,在右边。”
老石怔住。
右边黑石脊的入口,不知何时,静静站着另一件军绿棉大衣。
他没有脸,兜帽垂着,只是缓缓抬起手……
那只覆着薄霜的手,指向了陡峭的黑石脊。
指向那条最难、最险、一眼望不到底的路。
“石万山。”洛栀栀问,“这一次,你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