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
没人知道，她点赞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洛栀栀垂下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压得一百多万人喘不过气。
黑红带来了流量，她的直播间从几千人，一夜之间涌进几十万人。公司乐疯了，侯建林给你下了死命令，让她趁热度开播，一天都不许停。
别人直播八小时，她播十二个，十三个，最长的一次，十四个半小时。
别人一顿吃一份，她的镜头前，要摆满满一桌。炸鸡、火锅、蛋糕、四升装的奶茶……吃不完，不准下播。
她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看着弹幕从眼前滚过去。
洛栀栀抬起手，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仿佛有谁推开了一扇记忆的门。
两个多月前，那一场场直播里最肮脏的弹幕，被一条一条，重新翻了出来，挂在所有人眼前。
【用户：吃死你算了，白眼狼】
【小鲸鱼：这种人怎么还不去死？祝全家暴毙】
【she娴：又吐了吧？催吐狗，恶心】
【火火吖：骗我爸妈退休金打赏，祝你吃饭噎死】
【阿宇：长得就一副贱样，骂粉丝的时候没想到今天？】
成千上万条。
每一条，都裹着最恶毒的诅咒，从屏幕这头，砸进那个二十三岁姑娘的眼睛里。
而她必须笑着，把手里的食物，一口一口吃完。
她的老粉，有的信了黑料，反过来咬她。
洛栀栀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个从她三千粉就开始看的老粉，Id兔头老哥，一晚上给她刷了几万块礼物，转头就剪了条脱粉回踩的视频，说她是骗子，是喂不饱的白眼狼，号召全网抵制她。
弹幕里，一个Id疯狂地刷着同一句话。
【兔头老哥：对不起。】
【兔头老哥：对不起。】
【兔头老哥：对不起……】
刷了几十遍，最后变成一句支离破碎的……
【兔头老哥：我那时候不知道真相，我是真把她当妹妹的，我骂得比谁都狠……我不是人啊】
洛栀栀没看弹幕，目光落在桌角那瓶速效救心丸上。
她的身体，就是从那时候垮的。
长期暴饮暴食，胃出血，住院一天，你算她事假，扣她全勤。长期熬夜，她开始心悸、晕厥，直播到一半，眼前发黑，你说她装病博同情。
她睡不着。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成千上万个人骂她的声音，翻来覆去，像一万根针，扎在脑子里。她去看医生，确诊了重度抑郁和严重的睡眠障碍，医生让她立刻停工休息。
她拿着诊断书找你请假。
显示器的光，映着洛栀栀清冷的眉眼。
聊天记录，一条一条，自己跳了出来。
那是肖斌发给兔兔的话，每一个字，都冷得像铁。
【肖哥：死不了就接着播，热度不等人。】
【肖哥：你知道你停一天，公司损失多少吗？】
【肖哥：抑郁症？你们这帮主播就是矫情，吃顿好的就好了。】
【肖哥：我警告你涂沐，合同还有四年，敢停播，五百万违约金，外加打官司，你自己掂量。】
最后，是兔兔发过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兔兔：肖哥，我今天只播六个小时行不行……我心脏真的有点难受，我吃完这顿就去买药。】
肖斌回得很快。
【肖哥：六个小时？你当公司是善堂？今晚跟露露酱打pK，输了再加播两小时，少一口都不行。】
播放器自己点开了一条语音。
是兔兔自己录给自己的，时间是凌晨两点，背景里有压抑的、不敢哭出声的抽气。
我真的没说过那些话……
为什么没人信我……
很长一段沉默，只有她努力平复呼吸的声音。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轻下来，带着哭腔，却硬挤出一点笑。
没事的，兔兔，再攒八万……
阳阳的学费就够了……
等攒够了，就回家……
语音放完。
整个直播间，一百三十万人，鸦雀无声。
礼物特效没有停，却没有人说话。
一个【星际飞船】的特效缓缓升起，打赏留言只有七个字。
【兔兔，咱们不播了。】
紧接着，是满屏满屏的礼物，火箭、嘉年华，一个接一个，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最爱劝粉丝别乱花钱的姑娘，再也收不到了。
洛栀栀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屏幕里面如死灰的肖斌，一字一句，为这一章，落下判词。
她不是死于心脏病。
她是被一口一口喂死的。
饭，是公司喂的；刀子，是同事递的；而握着她的手、逼着她把这碗带血的饭咽下去的人——
就站在镜头前面。
肖斌瘫在墙角，抖如筛糠。
洛栀栀却没有停。
她看着他，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片雪，却让所有人心口一紧。
想知道，她最后一场直播，是怎么下播的吗？
两个多月前，七夕。
满街都是情侣，花店的玫瑰卖到脱销，连外卖小票上都印着情人节快乐。
星灿传媒给兔兔排的，是一场七夕情侣套餐主题直播。
一个人，双人份。
桌子这头摆一副碗筷，那头也摆一副碗筷，对面的位子空着，弹幕里让她跟黑粉过一辈子。
那天她播了十三个小时。
从中午十二点，到凌晨一点四十。
炸鸡、披萨、麻辣火锅、双层蛋糕，还有一桶四升装的珍珠奶茶，一样一样端上桌，堆得像小山。
她穿着公司发的、小了一码的文化衫，高马尾，脸上挂着笑，眼睛却肿着……前一晚她又一夜没睡。
直播间里，几十万人进进出出。
有人是来看她吃东西的，更多的人，是来骂她的。
黑红的热度，在七夕这天冲到了顶峰。
晚上十点，pK开始。
对面是苗露露。
按照肖斌的安排，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让两个吃播pK打赏，输的人加播两小时，还要吃完一整盆火鸡面。
苗露露那边，早就安排好了大哥带节奏。
兔兔这边，弹幕里全是起哄和咒骂。
【梦想：露露酱加油，干死这个白眼狼！】
【美式不加糖加我：兔兔输！兔兔输！让她吃火鸡面辣死！】
【hhhh：谁给她刷礼物谁傻x，钱喂狗都不给她】
那个曾经给她刷过几万块、又剪视频脱粉回踩的老粉兔头老哥，那天晚上，一口气给苗露露刷了两万块的礼物，只为了让她输。
兔兔坐在镜头前，看着那些字，一口一口，机械地嚼着东西。
她吃不下了。
她的胃早就坏了，十几分钟前，她趁着关镜头的间隙，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吐了一次，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笑着坐回来。
她的左胸，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闷，像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攥越紧。
凌晨一点二十，她趁着pK的间隙，对着镜头外，用只有自己和肖斌能听见的声音，哀求。
肖哥，我真的难受……我胸口闷，喘不上气……
镜头外，肖斌翘着二郎腿，头都没抬，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漏收进了收音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