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尘在折回鬼门山的路上,一直死死盯着前方。
车窗开了一半,夜风灌进来,冷得人脸颊发僵,远处的夜已经不再安静了。
枪声像被人从地底翻出来,一声接一声,密一阵,疏一阵。
再后来,是爆炸……那动静顺着山脊传过来,闷闷的,像整个鬼门山都在往深处塌。
陆寒尘的手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他没说话,只把油门又往下踩了一截,车里几个队员也都不吭声。
他们知道,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打到现在,说明苏晚他们还在……可还能撑多久,没人敢想。
车子冲到山口时,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刚停,雾浓得能拧出水。
陆寒尘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他肩膀上的绷带被动作一带,立刻裂了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把半边袖子又染黑了。
他像没知觉一样,朝前疾奔,还没靠近,就看见阿强正跪在石头后面朝林子里嘶吼,嗓子像要裂开。
而阿强旁边不远处,一个人正从侧方的雾里探出来,举枪瞄准了他的后心,陆寒尘拔枪,上膛,两枪,像两道极短的光,从夜色里切过去。
那人身子一歪,倒进草丛里,再没起来,阿强猛地回头,枪口差一点就扣了下去。
等看清是自己家老大的影子,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弦,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陆寒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来问:“苏晚呢?”
“林子里……林子里有个狙击手……她冲进去了……苏姐冲进去了!”阿强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寒尘没再听,只朝身后的人喊:“清场!救人!能动的都给我抢出来!”说完,人已经像头黑豹一样蹿进了树林。
跟着陆寒尘来的那几个队员像被同时按开了开关,老韩不在,但队里有个叫小秋的瘦高个,学过急救,动作极快。
他先冲到阿强身边,把阿强捂着耳朵的手拉开,阿强那只右耳被子弹擦掉了一大块,耳廓少了半边,血把半边脖子和领口都浸透了。
小秋没敢多话,从包里扯出止血带和纱布,三两下把伤处压住,又绕过头顶固定好。
阿强咬着牙,嘴里直吸冷气,却还不忘朝林子里张望:“苏姐进去了……你们快去……”小秋没理他,手下的动作又急又稳,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别动!你再说话,血止不住。”阿强咧嘴,像笑又像哭。
另一个叫石磊的队员跑到右翼,把那个想包抄却被打断腿的黑影翻过来,那人还没死,伸手想抓什么。
石磊没给他机会,一枪柄砸在后脑,又抬起枪口,朝地上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补了一枪。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极稳,每到一具倒伏的身体旁,他都先用枪口拨一下,再蹲下探一下鼻息和颈脉。
石磊看到那些灰绿色面罩,就朝地上啐一口,再狠狠补一枪,夜雾里,枪声一下一下,像刽子手在敲梆子。
那个被狙击手打中左肩的队员还活着,他叫阿力,是队里少有的左撇子。
此刻他正仰面倒在碎石上,胸口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像从喉咙里拽出半条命。
子弹从肩头贯穿,离锁骨不到一寸,小秋赶到他身边时,血已经把身下的土都洇湿了。
他二话没说,先剪开衣服,用一整块敷料压进伤口,又拿绷带从腋下到肩头绕了十几圈,捆得极紧。
阿力嘴角全是白沫,却还硬撑着说:“苏姐……去追那孙子了……”
小秋低声道:“别说话!老大已经进去了。”阿力的眼睛闭了又睁,像在跟困劲较劲。
小秋知道,这人不能再动,可要救他,就得赶紧回去。
他抬头朝一个队员喊:“车!把后车开过来!让他平躺!”那队员“哎”了一声,猫着腰跑向车旁。
而林子里,苏晚正沿着树干和雾影往上摸,她解决掉鹞子后没有半点停留。
狙击手还活着,就必须死!她明白这个人的价值,只要他还架在高处,他们所有人都出不了山。
她听见了那声枪响,像从极近的树梢后打来的,子弹擦着她左肩过去。
苏晚没躲远,反而顺着枪声的方向又逼了一段,那人明显慌了一拍,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蹲在一棵半歪的老松上,把枪口朝下晃了晃,想找苏晚的影子,可雾太浓,草太深,苏晚就像一滴渗进泥里的水,贴地滑行。
她的腿已经有些发软,失血让她的视线发黏,但她没停!她知道,自己还剩一次机会。
又一声枪响……这次她没完全躲开!子弹击中了她的小腿,像一根通红的铁棍插进来又拔出去。
她整个人朝前一扑,顺势滚进一截断木后,天旋地转,浓雾像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她咬着牙,没出声,只伸手摸向腰间最后那把匕首。
疼……像有火在腿骨里烧!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清楚了几分。
这个距离,可以了!她听见树上传来了极轻的动静,像有人从枝丫上翻了下来,那人想跑……
趁她中枪,想溜啊……苏晚没动!她像一只已经松了箭的弓,等他落地。
那人影从树上跳下,脚步还没站稳,苏晚的匕首已经脱手飞了出去,也几乎同一瞬,身后的林子里也响起了一声枪响。
狙击手像被两股力量同时贯穿,身子一歪,直挺挺栽了下去,苏晚靠在树后,慢慢回头。
陆寒尘站在十几步外,枪还举着,枪口飘着极淡的一缕烟。
他整张脸被雾气和血糊得发白,肩膀上的血还在往外渗,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呵”了一声:“你倒是会赶时候。”
陆寒尘没说话,几步跨过来,单膝跪在她身边,他先看了看她的腿,又伸手把她从地上揽起来。
苏晚没反抗,只皱眉:“你放我下来!你自己都快成血葫芦了。”
陆寒尘说:“我没事!”
苏晚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笑:“你再抱我,血流干了别怪我。”
陆寒尘没理她,只朝林外走,苏晚被他抱起来时,后背贴着他胸口,湿热的血渗透衣料。
她分不清那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只觉着这男人真像个移动的锅炉,烧得很,也硬得很。
林外的队员已经闻声冲了进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苏晚接过去,背在背上。
陆寒尘空出手,只扶着断树站了一会儿,有人想扶他,被他挥手挡开。
他看着苏晚被人背出林子的背影,忽然低低地骂了句:“疯了!真是疯了!”也不知是骂她,还是骂自己。
夜风把雾吹开一片,鬼门山露出了半截灰白的崖壁,像一张刚从黑水里浮上来的脸。
他们来时那条路仍黑得看不见头,但人,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