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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你是谁
    苏晚在医务室的床上躺了整个白天。

    她其实早就醒了——在李医生第二次来检查的时候,在护士给她换输液瓶的时候,在走廊里的守卫低声交谈说“首领那边又在催了”的时候。

    但她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深沉,让身体保持最放松的姿态。

    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后一点缓冲时间,能拖一阵是一阵……万一傍晚又有一波丧尸袭城呢?

    万一飓风的人趁夜色摸进来,营地里乱起来,她就能趁乱脱身。

    她需要的只是一点点运气—只要在那个男人派人来之前不被送到首领面前,她还有机会毫发无伤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运气没有站在她这边……

    傍晚时分,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走廊里响起了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沉重脚步声。

    不是护士的布鞋,不是李医生的软底鞋,是军靴,两双……

    声音在她病房门口停住,紧接着门被推开,两个穿着守卫制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们甚至没有确认她是否还在昏迷,直接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床上架了起来。

    苏晚没有反抗,她的身体软塌塌地垂在两个人之间,头歪在一边,头发散下来遮住脸,看起来依旧是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

    但她心里清楚——首领等不及了!他在白天没有派人来催,给了她一整个白天的“休息时间”,但天还没黑透就派了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来押人。

    说明他不会让她在这里舒舒服服地等到明天。

    她被架着穿过走廊,晚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硝烟和焚烧垃圾的焦臭味。

    她的脚面偶尔拖在地上,膝盖弯着,脚尖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磕磕绊绊,两个守卫几乎是把她拖过这段路的,没有人在意她的膝盖被台阶磕了一下,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低垂的眼帘下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正在观察。

    她在数步数、记方向—左转、右转、上楼梯、走廊尽头—这些路线信息也许今晚就能用上。

    路线不算复杂,从医务室出来右转两次,穿过一道双开的铁门,上三层台阶,再沿着一条铺了旧地毯的走廊走到尽头。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和那个男人身上一模一样。

    铁门被推开,她被放到了一张床上。

    床铺很软,比医务室的铁架床软得多,床单是干净的棉布,枕头上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房间里有暖意,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冷光,而是从墙角某个暖炉里散发出来的橙黄色暖光。

    这应该是首领的私人房间,不是审讯室,不是办公室,而是他睡觉的地方。

    苏晚闭着眼睛,身体保持着昏迷的松弛状态,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已经绷紧了。

    匕首藏在腰间,铁片贴着前臂内侧—守卫把她从医务室架出来的时候搜过一遍身,但搜得很马虎,只摸走了她口袋里那把自制手枪,没发现藏在腰带内侧夹层里的匕首和袖子里那片磨得极薄的铁片。

    她听到守卫退出房间的脚步声,听到铁门合上的声音,听到门闩被从外面插上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暖炉发出的轻微呼呼声,和她自己平稳而深沉的呼吸。

    但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不是听到声音,不是看到影子,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注视的直觉。

    他大概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和她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或柜子。

    他的呼吸沉稳而有力,不是刚跑完步的急促,也不是睡着时的缓慢,而是一个清醒的、专注的人在保持静止时的呼吸节奏。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晚几乎要以为对方是不是真的只是坐在那里睡着了。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她的手指在被子下无声地摸到了腰间匕首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她的心跳保持在最稳定的节奏上。

    赵统领确实没有睡……他靠在一把宽大的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制的烟卷,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

    他盯着床上那个侧躺着的女人已经盯了很久,从守卫把她放到床上、盖上被子、退出房间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她。

    她的呼吸平稳而深沉,身体完全放松,凌乱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从被子里露出的那只手自然地垂在床沿,手指微微弯曲,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地符合一个昏迷者的体征。

    但赵统领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女人,她第一次出现在第五避难营的时候,缩在医疗室的病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被他捏着下巴打量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抬。

    那时候他觉得这女人就是个普通货色—长得确实好,但胆子太小,不经吓,需要在大夫人那边养一阵子才能用。

    十天过去了,这个女人安静得像一颗投进湖里却激不起波纹的石子。

    然后,就在昨天,她一个人杀了两个男人,一个被割喉,一个被拧断脖子。致命伤,徒手,一打二。

    老郑说这种手法叫“颈锁绞杀”,需要专业训练,普通人做不到。

    而她在杀完人之后把现场伪装成自己被侵犯未遂的样子,躲在衣柜里,等大夫人来“发现”她,然后心安理得地在医务室睡了一整个白天。

    如果一个女人能在杀了两个人之后面不改色地在衣柜里装晕,那么她现在躺在自己床上,也一定在装晕。

    赵统领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碾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暖炉的橙黄色光芒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她这十天应该是养回来了一些,脸颊不像刚来时那样凹陷,气色也好了不少。

    但这张看起来柔弱无害的脸下面,藏着的是一个能在几招之内毙命的战士。

    他见过太多俘虏,见过太多被送到他床上的女人,那些人要么真的吓晕了,要么装晕但演技拙劣—眼皮会抖,呼吸会乱,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

    但她不一样,她的呼吸稳得像狙击手在瞄准,每分钟十六次,不多不少!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在静止状态下维持的呼吸频率。

    赵统领弯下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刀身在暖炉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暗光,锋口薄得几乎透明。

    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然后握紧刀柄,对准她的后心,猛地刺了下去。

    这一刀他用了七成力道,速度极快,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如果她没有反应,刀尖会在零点几秒内穿透被子、穿透她的衣服、刺入她的后心。

    他不会真的杀了她—他在刀尖碰到被子之前还有一个收手的余地—但他必须逼她出手。

    苏晚在刀锋破空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她的身体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昏迷的人,她向左侧翻滚,匕首刺入她刚才躺的位置,穿透被子扎进床垫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她在翻滚的同时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手握刀,刀锋朝外,护在胸前。

    她的身体已经调整到了战斗姿态—膝盖微弯,重心下沉,双脚一前一后踩在床垫上,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爆发。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在暖炉的光线下收缩成两个锐利的针尖。

    “不装了?”赵统领把匕首从床垫里拔出来,直起腰,看着她。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他手中的匕首扫到他站立的姿态,从他的肩膀扫到他的膝盖,从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扫到房间里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

    这是一套标准的目标锁定程序——武器、站位、距离、逃生路线,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全套分析。

    然后她主动出手了……

    她从床上跃起,匕首反握,刀锋划向他的颈部,这一招是特种兵近身格斗里的标准突刺—利用身体前冲的惯性,用反手刀攻击对方颈部大血管。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赵统领侧身闪过,刀锋贴着他的衣领划过,削掉了他领口的一颗纽扣,纽扣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床底。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出一步,用匕首隔开她的第二刀。

    两把刀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的力量明显在她之上,这一下格挡让苏晚的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她迅速收回手臂,向左侧滑步拉开距离,重新调整站位。

    两个人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卧房里对峙着,暖炉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影子都保持着战斗姿态,微微晃动。

    苏晚的呼吸依旧稳定,但她的眼睛在快速分析对手的每一处细节——赵统领握刀的手法和正规军不一样,更像是从实战中打出来的本能反应。

    他的力量优势明显,但出刀习惯偏右,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这种站姿在正面进攻时威力很大,但侧后方转身稍慢,左膝的反应速度比右膝慢了大概零点几秒。

    她需要验证这个破绽……

    而赵统领也在观察她……反手握刀,重心灵活,步法精准——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格斗者才有的特征。

    普通人的格斗靠本能和力量,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的计算。

    她刚才那一刀如果他没有侧身闪过,现在他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有意思……

    两个人几乎同时动了,赵统领率先发起进攻,匕首改刺为劈,刀锋从上往下划向她的肩膀,力道极大,不留后路。

    苏晚没有硬接,身形一矮从他刀下钻过,匕首直取他的左肋。

    赵统领被迫收刀回防,刀柄砸向她手腕,她迅速撤手,匕首在空中转了半圈,从反手换到正手,刀刃贴着赵统领的小臂划过,在他的袖子上割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两个人再次分开时,赵统领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裂口,嘴角微微上扬。

    “好刀法啊!”

    苏晚没有回应,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匕首重新换回反手。

    刚才那一刀她本来可以刺得更深——她确实看到了他左肋在换步时露出的空当,但她没有选择刺进去,而是用划破袖子的方式试探他的反应速度。

    他的回防比她预想的更快,如果她那一刀刺实了,现在她的手腕已经被他砸中了。

    这个男人的格斗经验确实丰富。

    赵统领突然加速,连续三刀逼向她……这三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逼得苏晚连连后退。

    她的后脚跟碰到床沿,身体重心有一瞬间不稳,赵统领抓住这个破绽,第四刀直刺她的右肩。

    苏晚没有退—她本来可以向后仰倒在床上避开这一刀,但那会让她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她选择了一个更危险的应对方式—她往左前方侧身,让刀锋从她右臂外侧划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从手肘到手腕的浅口子。

    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在暖炉的橙黄色光线下显得格外鲜红,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滴在床单上。

    她没有理会伤口……因为就在侧身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她一直在等的东西—赵统领为了刺出这一刀,身体重心完全压在了左腿上,左膝微微向内扣,髋关节的转动角度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左侧防守在这零点几秒内是空的,左膝关节处于最脆弱的角度,只要一击就能让他失去平衡。

    苏晚用还流着血的右手反手扣住赵统领刺出的刀腕,手指掐在他腕关节最脆弱的腕骨缝里,拇指用力按压他的腕部神经。

    这一招不是靠力量,而是靠精准——只要掐准了位置,再强壮的手臂也会因为神经反射而瞬间失去力气。

    赵统领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下,匕首从掌心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苏晚左脚插入他两腿之间别住他的支撑腿,身体旋转,利用他左膝已经承受了全部体重的状态反向发力。

    赵统领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在倒地的过程中还能伸手去抓她的衣领。

    苏晚没有给他机会,她顺着旋转的惯性翻身骑压在他身上,左膝压住他的右臂,右手握着匕首,刀锋稳稳地横在他的颈动脉上方。

    “别动……”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制了太久终于爆发的冷冽。

    和白天那个蹲在洗衣盆前瑟瑟发抖的女人判若两人,和缩在病床上被他捏着下巴打量时那个连眼睛都不敢抬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匕首的刀锋贴着他的皮肤,脉搏在刀刃下跳动,只要她再加一分力道,颈动脉就会被切开。

    赵统领没有动……

    他仰面躺在地板上,右臂被她的膝盖死死压住,脖颈上横着一把匕首。

    他的身体完全处于劣势,只要稍有反抗,那把匕首就会毫不犹豫地切下去,但苏晚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屈服。

    他笑了……不是强撑面子的干笑,不是虚张声势的冷笑,而是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真正觉得有趣的笑。

    “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这个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回荡,震得暖炉的火苗都跟着跳了几下。

    他笑得很大声,全然不顾脖子上还横着一把匕首,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猎人看到了一头绝佳的猎物才会迸发出来的光芒。

    他盯着她——这个骑在他身上、手臂还在流血、匕首抵着他喉咙的女人,笑得胸膛剧烈起伏。

    苏晚的匕首纹丝不动地横在他脖子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没有放松警惕,但心里已经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产生了高度警觉。

    被刀架在脖子上还能笑得这么畅快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比他之前表现出来的还要危险得多的人物。

    赵统领的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但嘴角依旧挂着弧度。

    他仰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某种让她浑身不舒服的东西,在被一把刀抵着喉咙的时候,这个男人的眼神不是俘虏看向胜利者的眼神,而是发现了宝藏的眼神。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但语气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审问,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强烈好奇的询问。

    然后他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指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匕首,用一种几乎可以算作欣赏的语气加了一句:“这身手,在第五避难营洗衣服……你不觉得委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