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壮女人,又看了看缩在墙根下抱着孩子的瘦女人,把匕首收回腰间的刀鞘里。
月光下她的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
“我不是坏人……”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白天路过农场,拿了几件旧衣服和几瓶水,我是路过这里,在树上休息一晚,明天就走。”
壮女人愣愣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三具还在流黑血的丧尸尸体,再抬头看看苏晚,嘴巴张了张。
她大概在想——一个能在几分钟内用一把刀解决三只丧尸的人,要杀她们早杀了,用不着费这么大劲。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镰刀,用袖子擦掉刀刃上的黑血。
“谢谢你!”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不少,“今晚要不是你,我们娘几个就交代在这儿了。”
瘦女人抱着孩子也慢慢站直了身体。
孩子已经不哭了,但脸还埋在妈妈怀里不肯抬头。
瘦女人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用一种混合着感激和谨慎的目光看着苏晚,然后朝壮女人点了点头,像是在无声地交换什么意见。
壮女人把镰刀往腰间一别,弯腰拎起地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扛上肩,然后朝苏晚偏了偏头:“跟我们来……这里不安全,丧尸的血会把其他东西引过来!我们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先过去再说。”
苏晚犹豫了一下……她原本的计划是回到树上继续睡觉,天亮之后继续往西走。
但这两个女人刚才说了,她们的男人不在——出去搜寻物资了,只有女人和孩子留在这里。
三只丧尸的血腥味确实可能引来更多丧尸,她自己倒无所谓,但这两个女人和那个孩子未必能安全回到她们的藏身处。
帮人帮到底吧……
“好。”她点了下头,把枪插回腰间,跟在壮女人身后朝后山方向走去。
她们没有往农场正门走,而是沿着仓库后墙绕到山脚下,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最后停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树前面。
这棵榕树比苏晚在荒原上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要粗壮,主干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扎进泥土里,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天然屏障。
壮女人拨开几根垂下来的气根,露出树根底部一块略微凸起的石板。
她蹲下身,用手指扣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提——石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很窄,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但下面隐约有暖黄色的微光透出来,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和翻身时草席摩擦的窸窣声。
苏晚跟在瘦女人身后顺着梯子往下爬。
梯子是铁的,固定在泥土墙壁上,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声。
爬了大概三四米深,脚底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她直起腰,借着墙壁上挂着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小灯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地下仓库,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长宽各有七八米,天花板用粗大的木梁撑住,高约两米,站直了头顶还有富余。
墙壁是夯实的泥土,但地面铺了一层木板防潮,角落里堆着几袋粮食、几箱罐头和几桶用塑料布密封的饮用水。
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张用木板和稻草铺成的简易床铺,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两个孩子——一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一个大一些的女孩,两个人都裹着破旧但干净的棉被睡得正香,刚才瘦女人进进出出的动静都没能把他们吵醒。
苏晚站在梯子旁边,目光从粮食储备扫到床铺,从木梁扫到通风口。
她注意到天花板的四个角各有一根用竹子做的通风管,管口用细密的纱布蒙着,防止蚊虫和泥土掉进来,同时又能保持空气流通。
入口处的石板上还加了一层隔音用的旧棉被,显然是为了防止声音外传。
这个地下仓库不是临时挖出来的,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和长期维护的避难所。
“你们自己修的?”苏晚问。
瘦女人把孩子放在一张空床铺上,给她脱掉沾了泥的小鞋,然后转过身来摇了摇头:“是我男人以前修的……本来是用来放红薯和土豆的地窖。后来丧尸病毒爆发,他把地窖扩了一圈,加了通风口和排水沟,说万一出事,我们娘俩有个地方能躲!结果真用上了。”
她说完这话沉默了两秒,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孩子额前的碎发,然后收回手,垂下眼睑。
那表情不是一个妻子在回忆丈夫时的思念,而是一个经历过失去的人在触碰旧伤口时的隐忍。
苏晚没有追问……她看着墙壁上那些粗糙但结实的木梁,心想那个男人在挖这个地窖的时候大概已经预感到灾难要来了,只是没想到他自己没能用上。
“物资呢?”苏晚转移了话题,目光扫向角落里堆着的粮食和罐头,“你们就两个女人三个孩子,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仓库里那些也是你们放的?”
这次回答的是壮女人,她把麻袋放到墙角,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的东西——几罐过了保质期但密封完好的水果罐头、两包压缩饼干、一小袋盐、几卷绷带和一瓶碘酒。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放好,动作很利索,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
苏晚在心里默默点头——这个女人虽然刚才砍丧尸时不太专业,但干起活来很有条理,在末世的家庭里应该是负责后勤分配和物资管理的中坚角色。
“不只有我们……”壮女人把空麻袋叠好塞进墙角的编织袋里,转过身靠在粮食堆上,“还有她丈夫的朋友和我们家那个!四个男人,隔几天出去一趟,搜寻物资,打打猎。孩子太小,我们俩尽量不出去,只负责去仓库取他们放好的东西。”
“平时他们留下足够的口粮,我们就窝在这里……今晚是孩子突然发烧,家里的退烧药吃完了,我们才半夜出去,想看看仓库里有没有上次漏掉的药品。”
苏晚点了点头,怪不得她白天搜仓库时没发现有人生活的痕迹,只有几袋发霉的饲料和几个空麻袋。
男人把物资放进仓库,女人去取,双方错开了时间。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她在这里待了一整个白天,从上午到下午,只发现了女人的脚印,没有发现任何男人的痕迹。
那些男人的行动习惯非常谨慎,来去不留痕迹,这种反侦察意识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我叫苏晚……”她把目光从物资堆上收回来,转向两个女人。
瘦女人先反应过来,连忙说:“我叫陈秀,这是我儿子小石头。”
她指了指床上那个小男孩,又指了指壮女人:“她叫王兰,刚才抱的那个是她的闺女,叫小丫!床上那个大一点的是我闺女,叫小月!”说完,她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下,“姑娘,你……从哪里来的?”
“第五避难营……”苏晚没有隐瞒。
刚才这两个女人说她们的丈夫在搜寻物资时见过第五避难营的巡逻队,她们对那个地方肯定有所了解。
隐瞒反而会让她们起疑。
听到这四个字,王兰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下意识地朝陈秀看了一眼,后者也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你们为什么不去避难营?”苏晚捕捉到了这短暂的沉默,直接问道,“离这里最近的应该就是第五避难营,有围墙,有守卫,有食物供应!你们有男人能干活,有女人能做事,应该有资格申请居住权。”
王兰把一罐水果罐头往地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资格?我们用过申请……在末世刚爆发那年,老赵——就是我们家那口子,去第五避难营申请过!但那边的人说了,没有物资交换,没有手艺,不接收白吃白喝的人。”
“我们倒是攒了点物资,但第五避难营的价码太高,一年的口粮才能换一个居住名额。”
“我们就这点东西,哪够换这么多人的居住权?后来老赵他们去黑市换物资的时候,又碰上了以前认识的一个工头,和赵统领手下那个叫刘威的副统领一直有仇。”
“那人也在第五避难营,刘威是赵统领手下的二把手,负责外围物资站和黑市的运营!我们听说,和副统领有仇的人进去了,不是被逼着干最脏最累的活,就是被以‘违反营地规矩’的借口驱逐,出去了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就不好说了……我们更不敢去了。”
刘威……苏晚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在第五避难营时没怎么接触过外围物资站,但她记得红姐有一次提到过刘威——“刘副统领昨儿说了,这批物资要先紧着守卫队”——语气里带着讨好,显然在营地里地位不低。
如果这个男人和她们有仇,那她们不敢去第五避难营是完全正确的选择。
在末世里,一个避难营的副统领想弄死几个没有背景的流民,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明白了……”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站起身,朝梯子走去。
“你上哪去?”陈秀赶紧站起来。
“回树上……明天天一亮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苏晚的手已经搭在了梯子上。
陈秀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刚救了她们命的女人会走得这么干脆,连忙上前两步拽住苏晚的袖口,语气急促而恳切:“不行不行,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倔!外面现在是晚上,刚才那三只丧尸你也看到了,万一还有更多呢?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树上睡,多危险。”
“今晚就睡这儿,这儿有灯,有吃的,有干净水。你救了我们娘几个的命,这点忙都不让帮,我们成什么了?再说了,我们也不跟你客气——说实话,那几个男人这两天都不在,我们守着一窝孩子,心里也发虚!你在这儿,我们心里踏实。”
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陈秀的眼神里除了恳切之外,确实藏着一丝紧张——不是对她的紧张,而是对外面那片黑暗的紧张。
刚才那三只丧尸的袭击大概把她吓得不轻,现在有一个能打的人在身边,对她来说不只是报恩,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苏晚又看了看王兰,后者已经给孩子们掖好了被角,正用一块干净布擦着手,看到她看过来的目光,也只是憨厚地一笑:“别嫌弃,床铺不够的话我那床铺让给你……我去跟秀姐挤挤。”
苏晚站在梯子前沉默了几秒。
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是华国最强特种部队的队长,敌人怕她,队友敬她,但很少有人真心实意地想留她过夜。
到了这个末世,她救了人,她们想留她过夜,理由一半是报恩一半是害怕。
报恩是真心的,害怕也是真心的,两者都不需要设防。
“不占你的床铺,我睡墙角就行。”她收回搭在梯子上的手,转身走回墙角,把背包垫在脑袋下面,靠着粮食堆坐下来。
陈秀见她留下,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她忙前忙后地给苏晚倒水,又拿了一小碟自己腌的萝卜干塞到她手里。
苏晚道了谢,喝了几口水,嚼了几根萝卜干。
萝卜干很咸,咬下去嘎嘣脆,和她小时候在老家奶奶腌的那种味道很像。
灯灭了,地下仓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通风口里透进来一丝极淡的月光。
苏晚靠在粮食堆上闭着眼睛,听着这个地下空间里细微的声音。
孩子的呓语,陈秀翻身时草席摩擦的窸窣声,王兰轻微的鼾声。
这些声音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像上辈子。
那时候她刚入伍不久,和几个战友挤在一顶帐篷里,外面下着暴雨,里面有人打鼾,有人磨牙,她睁着眼睛听着雨声,心里想的是明天能不能通过野外生存考核。
如今野外生存考核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生存,身边的战友换成了三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和两个刚刚认识的女人。
但那种微妙的安全感—有人在旁边安稳地打着鼾的安全感,是一样的!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