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塵從人群里走出來，很自然地把甦晚的輪椅往自己這邊帶，甦晚也沒問，由著他一路推回了辦公室。
身後熱鬧的聲音漸遠，門一關，整間石室便安靜下來，只有頭頂舊燈發出極輕的“嗡”聲。
陸寒塵繞到桌後坐下，甦晚把輪椅停在桌邊，看他從抽屜里抽出那張牛皮地圖，慢慢鋪開。
“這次打得太順了……”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一處被新畫了紅叉的位置，“博士那邊不會沒有反應，接下來他一定會加派人手，甚至可能派獵殺隊出來找我們！我們得需要安靜一陣子，讓他摸不著方向！”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了一眼甦晚︰“等風聲過去，你腿也該好了！到那時候，我們一起去！”
甦晚靠著輪椅，看著他的眼楮︰“你不怕我是個累贅？”
陸寒塵說︰“你從來不是！”他說得極平，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甦晚沒接話，只輕輕“嗯”了一聲，心里卻像被溫水漫過，陸寒塵說話時，下意識地動了動右肩，像想換個更舒服的姿勢。
甦晚看進眼里，說︰“胳膊還沒好？”
陸寒塵的動作頓了一下，說︰“沒事！”甦晚沒再問，只把輪椅往前推了推，到他跟前，伸手去夠桌上的藥箱。
陸寒塵沒動，只看著她把手伸過來，她拿出紗布和碘酒，說︰“把外套脫了……我幫你換。”陸寒塵怔了半秒，像想拒絕，可到底還是慢慢把外衣褪下半邊。
甦晚把輪椅停在他身側，為了使得上力，她稍微探過身去，左腿在椅下虛虛撐著，好讓自己更穩一些。
舊紗布上還沾著藥，早已不粘了，她一圈圈卷下來，像剝開一層舊皮。
紗布除去後，底下露出一片新長出來的紅肉，邊緣不平，像被什麼從里往外撐開後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沒說話，只把棉球浸了碘酒，慢慢擦上去，那藥液很涼，甦晚的指腹卻涼得更多些，一踫，陸寒塵的肩就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她放輕了力氣，像給一件太珍貴又太容易碎的東西清傷，陸寒塵偏著頭，目光卻一直斜在她臉上。
他看見她的眉毛輕輕蹙著，像在跟他的傷口較勁，幾縷碎發從她耳邊滑下來，搭在臉側，隨她呼吸一下一下地動。
他忽然想伸手替她別到耳後，可手抬到一半，又生生放下，只攥成拳擱在膝上。
甦晚又近了些，她的呼吸正好落在他頸側和肩頭之間，溫溫的，帶一點極淡的肥皂味。
陸寒塵的喉結滾了一下，又把視線挪開，可她太近了。
近得他能聞到她衣領下那點獨屬于她的氣息，干淨的，帶點涼！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像捶在耳膜上。
甦晚也听見了，因為她的手指就搭在他肩上，那搏動的節奏從皮肉深處傳過來，一下比一下快，像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鼓點。
她沒抬眼，只慢慢說︰“你心跳很快。”
陸寒塵像被戳破了什麼，下意識說︰“沒有！”
甦晚手上沒停，只道︰“我手還按著呢。”
陸寒塵不說話了，他耳根已經紅透了，從耳垂一直燒到頸側，甦晚忽然覺得這男人有趣極了。
平時冷得像塊石頭，現在卻像被什麼從里面慢慢蒸著，她沒再逗他，只把新藥薄薄涂了一層，又拿新紗布重新覆上，一圈，兩圈，纏得又穩又勻。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不像話，甦晚能感覺到他溫熱的皮膚擦過她手腕，像一小簇火。
陸寒塵只要一抬眼，就能數清她的睫毛，他甚至能听見她的呼吸，很淺，卻像一根一根落在他心口上。
滿屋子都是碘酒的氣味，混著舊繃帶和一點點血腥氣，可陸寒塵卻覺得，這空氣軟得讓人想逃，又舍不得逃。
“你忍著點！”甦晚說，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陸寒塵“嗯”了一聲，嗓子卻有點啞，那一刻，他幾乎能听見自己的心跳和她的纏在一起，分不太清，像誰先快了一步，誰又跟了上去。
甦晚其實也听見了，兩個人的呼吸在極近的空間里輕輕交錯，像兩條都刻意放輕了的水流。
沒人再說話……門卻在這時被從外頭撞開了。
陸則抱著槍沖進來，壓根沒看陸寒塵的臉，徑直跑到甦晚跟前，像憋了一肚子話非要說︰“甦姐！我剛剛清點物資，你是沒看見，光子彈就搬了兩箱！還有罐頭！我們這次可發了！博士那幫孫子，這回怕是連褲衩都要賠進去！”
他說得眉飛色舞，還比劃著︰“我一個人干掉五個，五個！有個還想從後面偷襲我，被我一刀……”他說著，做了個劈砍的姿勢。
甦晚笑了一下︰“那你挺能！”
陸則更來勁︰“那是！等博士知道糧倉被點了，非得氣出病來！我都能想象他那張老臉扭成麻花的樣子，哈哈哈哈！”他笑得響亮，像要把屋頂都掀了。
甦晚看了眼陸寒塵，後者已經把外衣拉上，整個人又變回那副冷而穩的樣子。
她在心里暗笑，臉上卻不顯，只對陸則說︰“行了，英雄……今天先讓我回去歇歇，你的英勇事跡，明天再听。”
陸則這才反應過來，忙說︰“我送你！”推著甦晚就往外走。
他們走後，陸寒塵仍坐在桌前，好半天，他才動了一下。
肩膀上的紗布包得緊而平，比陳默弄得還服帖，他慢慢抬手，覆在上面，像在感受上面殘留的一點溫度。
他想起甦晚給他上藥時的樣子，她的動作那麼輕，像怕再弄疼他。
棉球擦過傷口時，她的指尖會不自覺地停下來，等著他繃緊的肌肉松開，她纏紗布時很慢，一圈壓著一圈，不松不緊，最後打結時，還會用兩根手指把結頭壓平，像完成一件極精細的活。
他那時沒敢看她，卻又忍不住用余光去追，她低頭時，後頸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她的呼吸落在他肩頭，熱熱的，軟軟的，帶著一點極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香。
那種香不像這末世里的任何東西，干淨得讓人心里發慌，他活了這麼多年，從沒讓哪個女人離他這麼近過。
更沒想過，會有人讓他那副殺慣了人的身子，生出那樣清晰的、按都按不住的心跳。
他又想起甦晚在牛溪市時的樣子，她的動作沒有一下是多余的，像早把對方的每一招都算在心里。
風吹起她沾滿血的碎發，露出一雙冷得發亮的眼楮，她殺人的時候，周身像裹著一層霜。
可那霜不冷，反而像火，燒得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他當時就在她身後，看得真切。
這女人，安靜時像水，動起來卻像刀！能剛，能柔，能拼命，也能在一個男人的傷口上，把動作放得那麼軟。
他閉了閉眼，像是要把這些畫面從腦子里趕出去，可越趕，它們越往深處鑽。
甦晚……他听見自己的心跳，又沉又亂，像被什麼東西打亂了節奏。
他忽然極輕地罵了一聲︰“靠……”那聲音落進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像一粒火星掉進干草。
他知道，這不是好奇，也不是戰友情，這是喜歡！是那種會讓人在深夜里突然醒過來、想看看她在不在的喜歡。
太危險了，可該死的，他竟有些高興！他睜開眼，看著自己還覆在紗布上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自嘲，有認命，還有一點點他以為再也不會有的東西。
他站起身來，把外套拉好，走到門邊，外面有人在喊，有車在響，有整支隊伍在等他。
可他的世界，像被剛才那點殘存的溫度，攪得再也回不到從前的靜。
他拉開門，冷風撲面，吹得他清醒了些，可腦子里那個名字，像一顆剛剛落進他心里的小石頭，不重，卻再也拿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