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山路上狂奔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身后的尸群甩得没了影。
后视镜里只剩下黑沉沉的山影和偶尔闪过的树梢，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伤员低低的呻吟。
陆寒尘在副驾驶上展开地图，就着仪表盘的微光看了一会儿，手指点在一处山坳上。
“往西走……那边地形复杂，山沟多，林子密，车进去不好找。”他偏头看了苏晚一眼，“我们需要喘口气。”
苏晚点头，没多问，陆寒尘用对讲机把路线布置下去，几辆车跟着头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
又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几乎把天遮严实了，苏晚忽然看到前面山体上有一处凹进去的岩壁，旁边还有一条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细流，汇成一个小水潭。
她踩了刹车，推开车门看了看，朝后面挥了挥手，几辆车依次靠过来，挤在岩壁下面。
陆寒尘跳下车，扫了一圈地形，点头道：“就这吧！隐蔽，有水！老俞，你安排两个人先去警戒，半个小时一换，剩下的人把伤员搬下来。”
众人马上动了起来，车门一扇扇打开，伤员被一个一个扶下来。
苏晚站在车旁，看着他们从眼前经过，小赵的左肩缠着血糊糊的绷带，脸白得吓人；小邱的腿被咬了一口，一瘸一拐；阿力的右臂吊着，用撕下来的布条勉强固定着。
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队员，有的胳膊上缺了一块肉，有的后背被丧尸爪子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把衣服浸透了。
陆寒尘带来的二十几个人，能站着的不到一半，她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深吸了一口气。
老俞忽然从车尾那边喊了一嗓子：“苏姑娘！老大！你们快来！”
苏晚和陆寒尘同时跑过去，车尾的地上，陆则靠着一块石头躺着，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
苏晚蹲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的手臂上那个针眼还在，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片紫黑色。
苏晚喊了两声“陆则”，他没反应，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苏晚抬起头，看向陆寒尘，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很清楚：“锅……有锅吗？”
陆寒尘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太清楚她在说什么了。
旁边几个队员已经在生火烧水，毕竟山里的水不干净，大家都得喝烧开的，陆寒尘让人把锅腾出来，苏晚接过锅，倒上清水，架在火上。
然后她从腰间拔出匕首，把左手掌心亮出来，陆寒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紧：“你想好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让人知道你……”
苏晚打断他：“没事！我明白……”她把他的手轻轻拨开，刀尖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她把掌心翻过来，悬在锅口上方，让血滴进水里！一滴，两滴，三滴，她数着，一直到水变红才收手。
然后她把锅交给老俞，声音很稳：“每个人必须喝一碗！陆则多灌一些……不够再说。”老俞看着锅里微微泛红的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陆寒尘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端着锅走了。
陆寒尘撕下自己身上的半截袖子，想给苏晚包扎，苏晚把手抽回来，攥成拳，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没看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芳姐和老刘被绑在岩壁下面的一棵老树根上。
苏晚蹲在老树根旁边，把还在流血的手掌伸到芳姐嘴边，她的掌心横着一道刀口，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芳姐的头猛地歪过来，鼻子抽动了一下，那是丧尸对新鲜血液的本能反应。
她的嘴在止咬器后面拼命张合，牙齿撞在铁圈上发出咔咔的响声，苏晚把血滴进那道缝隙里，一滴，两滴，三滴。
芳姐咽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混浊的咕噜，可她的眼睛还是灰白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
她咽下血之后，立刻又朝苏晚的手掌扑过来，牙齿咬在止咬器上，撞得铁圈哐哐响。
那不是人……那是野兽！
苏晚喊了一声：“芳姐！”没有反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些：“芳姐，是我！苏晚！”
芳姐的头歪了歪，像被那个声音触动了一下，可下一秒，她又朝苏晚的手扑过来，嘴里淌着黑色的黏液，滴在苏晚的袖口上。
苏晚又把手伸过去，把血挤出来，滴进她的嘴里。这次滴得更多！她的掌心伤口被自己用力挤压，血流得更急了。
芳姐吞了几口，身体抽搐了一下，脊椎从后背顶出来的棱角像一排刀刃，在皮肤下面滑动。
可她还是那个样子……没有认出她，没有停止嘶吼，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芳姐”的反应。
苏晚的嘴唇开始发白，手指在抖，可她还在挤，她一边挤一边喊：“芳姐，你再试试，你再试试……”她的声音开始碎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的伤口，血流得有点慢了，凝结的小血珠挂在伤口边缘。
她把血珠抹掉，又用匕首在原来的伤口旁边划了一道新的！疼！可她没有犹豫，转身把老刘的嘴掰开。
老刘的牙齿在止咬器后面咬得死紧，她用手肘顶住他的下巴，把血滴进去。
老刘吞了，喉咙里的声音像一锅煮沸的泥浆，可他也还在嘶吼，身体在铁链下面疯狂的挣扎，脊椎撞在树干上，把树皮蹭掉了一大块。
她又把手伸向芳姐，她的血还在滴，可她已经开始发晕了！蹲着的身体往一边歪了歪，她用手撑住地，跪直了，又把掌心凑到芳姐嘴边。
身后有脚步声……她知道是谁，可她没有回头，她又挤了一下伤口，血滴下去，芳姐咽了，又朝她扑过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陆寒尘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很大。
苏晚挣扎了一下，声音急了：“不够！还是不够！陆则喝了血就醒了，可她没有醒，一定是血不够！你放开我，我再给他们喂一点……”
她说着还要蹲回去，被陆寒尘一把箍住腰，整个人拽进怀里，他的胳膊像铁箍，把她箍得死死的，紧接着陆寒尘把她那只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布条，不由分说地往她手掌上缠。
他的动作很急，可力道很稳，一圈一圈勒得紧紧的，把还在渗血的伤口压住，苏晚用另一只手去推他：“你放开我！就一点，再喂一点，你让我再试试……”
陆寒尘没有松手，他把布条打了一个死结，然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芳姐面前掰过来，面对自己。
“够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又沉又哑，“已经够了！你已经喂了很多了！她的身体在排异，你的血进不去，你在喂多少也是一样的！而且你再流下去会死的！”
苏晚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她的眼泪也终于流了下来。
她很久没哭过了……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哭过，沼泽里没哭，尸海里没哭，鬼门山没哭，被人拿刀架着脖子没哭，可这会儿，她忍不住了。
她开始害怕……她怕她的血救不了已经彻底变异了的人。
她想起芳姐给她递粥的样子，想起芳姐在第五避难营里替她说话的样子，想起芳姐最后在实验室里隔着玻璃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什么都做了，可什么都救不了……陆寒尘一直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抱着她，让她哭。
她的眼泪把他胸前的衣服晕湿了一块，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很低很低：“你已经尽力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火光在岩壁上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老俞端着锅，一口一口喂伤员喝汤，没有人敢往这边看，因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