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摸黑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一处山坳的尽头。
前面的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几乎看不到边的荒草滩，草叶半人高，灰绿色的穗子在夜风里低低地摇，草根下面是一片湿漉漉的暗色泥地，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水声。
再往远处看，草甸之间偶尔闪着一小片一小片反光的水面，像碎片一样撒在黑暗里。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腐泥气和草腥味，闷闷地压在人的鼻腔里，这里就是黑沼泽的入口。
陆寒尘把车停在草甸边缘的一块硬地上，熄了火，推开车门跳下去，他先绕着车队走了一圈，确认所有车都停稳了，然后快步走到队伍最前面。
老俞正蹲在地上检查伤员，见他过来，站了起来。
陆寒尘说：“后面的追兵还没到，但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歇脚的地方只是时间问题，不能停！我来前面开路，所有人跟着我的车辙印走，不许擅自离队，不许开大灯。”老俞点头，转身去传达。
车队重新发动……陆寒尘开着车走在最前面，车轮碾过草甸边缘的软土，车身轻微地晃着，速度很慢。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跟上来，像一串在黑夜里潜行的影子，开了大约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稍微高一点的空地，土质硬实，草也短些，没有水洼。
陆寒尘下车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又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往土里戳了几下。
土层扎实，下面是砂石，不是淤泥，他站起来朝后面挥了挥手，示意车队靠过来。
众人在空地上停了车，纷纷下来……伤员被扶着坐在草甸边的石头上，有的靠着车轮歇气。
陆则还躺在后座上，高烧没退，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老俞给他敷了块湿布在额头上，又灌了两口水，陆寒尘站在空地中央，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东面是连片的荒草，西面有一道隆起的土脊，北面是来路，南面通向更深处的沼泽。
他指着南面说：“今晚继续在这休整，天亮前必须把前面这段路探清楚！老俞，你在这看着，我去探路。”
他刚说完，身体晃了一下，那一下晃得很明显！他伸手扶住旁边的车门，撑住了，可膝盖还是软了一瞬，整个人往左边歪了半步。
他的左肩绷带上又渗出了血，手腕上那几道被丧尸爪子划的口子也肿了起来，皮肤发红发亮，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截，嘴唇也没了血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可苏晚看到了……她一直在看他。
从他跳下车开始，她就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平时重，左肩的动作不自然地僵着，右手时不时攥一下拳头，像在跟什么较劲，他撑在车门上的那一瞬间，指节都泛了白。
苏晚第一个冲到跟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老俞也跑过来：“老大，你休息，我去探吧！”
陆寒尘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你不行！这地方你不熟，前面是沼泽，踩错一步就是泥坑！我从前走过类似的，我有经验！”他撑着车站稳，想推开苏晚的手。
可苏晚没松，她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旁边一块大石头旁，按着他坐下。
然后她从腰间解下水壶，又从包里翻出碘酒和纱布，她蹲在他面前，先把他左肩的绷带解开。
伤口裂了，边缘红肿，周围一圈发烫，她把碘酒棉球擦上去，陆寒尘吸了口气，没吭声。
她擦完伤口，重新缠好纱布，又去检查他手腕上的抓伤，那几道口子也有点发炎，周围起了红晕，她仔细地清理好，包上。
做完这些，她把左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那道刀口结了一层薄痂，可周围还是红的。
“喝……”她说。
陆寒尘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他摇了摇头：“不用，我挺好的。”
苏晚没把手收回来：“让你喝就喝！我可不想你到时候变丧尸，这些人还得我管。”
陆寒尘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他拉住她的手，低头，嘴唇贴在她掌心那道伤口上，轻轻碰了一下。
苏晚的脸刷地红了，她没把手抽回来，可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让你吸，谁让你亲了。”她说着，自己用力一挤，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
陆寒尘看着那道裂开的伤口，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已经喝过她的血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每流一滴血，都是在把自己往危险里推。
这些人里，只有他知道这个秘密的全部份量，她本可以不说，本可以不管，本可以一个人走。
可她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出来，他没办法拒绝，可他每吸一口，都觉得像在喝她的命。
他凑上去吸了几口，然后赶紧从她手里把纱布拿过来，给她包好：“够了！我真的没事了！”
苏晚站起来，转头朝老俞那边看了一眼，火堆上的锅还在烧水，几个伤员正在排队等着喝。
她走过去，从老俞手里接过锅，说：“我来……”她蹲在锅边，背对着大多数人。
左手掌心的伤口还没完全止住血，她把纱布解开，把手悬在锅口上方，用力挤了几下。
血滴进水里，散开，像几条极细的红丝，她搅了搅，站起来，把锅递给老俞：“每人一碗，不够再说。”
老俞接过锅，看了一眼水里那点淡淡的红色，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分，苏晚把纱布重新缠好，走回陆寒尘身边。
她看着他，说：“我跟你一起去探路。”
陆寒尘看了她一眼，她身上也有伤，可她的脸色比他好，眼神也比他稳。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头对老俞说：“你在这看着！我们去探路，如果听到我这边有动静，或者前面有信号弹，你带人往北撤，别管我们。”
老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头，陆寒尘站起来，把枪背好，又检查了一遍匕首和手电。
苏晚也已经站在他旁边，一手里攥着她的把匕首，一手拿枪，两个人并排朝南面的草甸深处走去。
夜风从沼泽里吹过来，带着湿气和腐泥味，吹得草叶沙沙响。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苏晚走在他半步之后，目光扫着两边的草甸和水洼。
陆寒尘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用匕首探一探脚下的土，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可步子始终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