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無形的、束縛在靈魂深處的弦，在“血魂盟約”破碎的瞬間，驟然繃斷。
李夏沒有像想象中那樣振臂高呼，也沒有放聲大笑。
他只是身子一軟，整個人毫無征兆地癱倒在地板上。
緊接著，壓抑了太久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像是被堵住的堤壩終于決口。
他蜷縮著身體，雙臂死死抱住膝蓋，額頭抵在上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這不是懦弱的啜泣，而是一個男人在卸下所有偽裝和硬殼後，最原始的情感宣泄。
每一聲哭嚎都帶著血腥味，仿佛要把這段時間里所有的恐懼、屈辱和絕望，連同肺里的空氣一並嘔出來。
那不是淚水，是他在地獄邊緣掙扎時流出的血與汗。
一只帶著梅花軟墊的黑色貓爪，輕輕地、試探性地按在了他顫抖的額頭上。
溫熱的觸感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李夏抬起布滿血絲的眼楮，看到那只黑貓正靜靜地蹲在他面前，金色的眼瞳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平等的、沉靜的注視。
“沒事了。”李健民走過來，笨拙地伸出手，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兩下，“都過去了，這里安全。”
李安則默默地從茶幾上抽了幾張紙巾，一聲不吭地遞到李夏的面前。
李幽蘭看了這邊一眼，眼神里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著一種過來人的了然。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轉身走進了廚房。
有些傷疤，在愈合時是不希望被太多目光注視的，那是一種無聲的體貼。
很快，廚房里就傳來了淘米的聲音，為這個冰冷的庇護所增添了一絲煙火氣。
這久違的，不帶任何目的性的溫暖，像一劑猛藥，徹底擊潰了李夏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他接過紙巾，胡亂地在臉上一抹，卻再也止不住，哭得更凶了。
角落里，系統小玖化作的光毛球在邱魚的耳邊蹭了蹭，似乎也被這壓抑後的爆發所觸動。
邱魚偏過頭，用臉頰回蹭了一下毛茸茸的小光球，一球一貓，在旁人無法察覺的角落里交換著彼此的慰藉。
許久，李夏的哭聲才漸漸平息，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靠著沙發，大口地喘著氣，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憊中，卻透著新生的輕快。
“謝謝……謝謝你們。”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李健民又拍了拍他︰“進門就是客，剛好我們都是姓李的，你可以將這里當成是臨時的家。”
“家……”李夏咀嚼著這個詞，眼眶又是一熱。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在自己那破舊的背包里翻找起來。
既然心頭最重的擔子已經卸下，那件在副本里得到的、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東西，或許可以在這里找到答案。
他摸索著，掏出了一本筆記本。
本子通體漆黑，像是用一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卻找不到任何翻開的縫隙。
道具的功能說明只有簡單的四個字——【自行探索】。
“就是這個，”李夏把它放在茶幾上，“我在那個考場里找到的，叫【李家的田字簿】，完全打不開，也不知道有什麼用。”
他話音剛落，原本氣氛緩和的客廳瞬間凝固。
“拿開！快把它拿開！”李健民像是被蠍子蜇了一樣，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指著本子的手都在發抖。
李安更是嚇得臉色慘白，一溜煙躲到了邱魚的身後，小聲尖叫︰“就是它！就是那個本子！”
正在廚房門口探頭張望的李幽蘭，一看到桌上的東西，也是臉色一變，手里的鍋鏟“ 當”一聲掉在地上。
“怎麼了？”李夏被這陣仗嚇得一頭霧水。
邱魚沒有說話，只是身體微微後弓，背上的黑毛一根根炸立起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他當然認得這東西，這是李家副本里一切扭曲和痛苦的根源，沒想到竟然被具象化成了道具，還被李夏帶了出來。
就在李夏手足無措，準備把本子收起來的時候，一直趴在沙發扶手上打盹的小花，忽然睜開了眼楮。
它優雅地伸了個懶腰，輕盈地一躍，準確無誤地落在了茶幾上，正好在那本漆黑的田字簿旁邊。
“小花，危險！”李安焦急地喊道。
小花卻置若罔聞。
它歪著頭，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這個黑漆漆的方塊，然後試探性地伸出了一只前爪，一個粉嫩的梅花腳印，就這麼印了上去。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在貓爪落下的地方，那深不見底的黑色仿佛遇到了克星，迅速向四周退去，露出了底下潔白的紙張本色，留下一個清晰的、白色的貓爪印。
【咦？】系統小玖的聲音響起，【讓它試試，別攔著。】
李安剛想伸手去抱貓，听到這話，動作便停了下來。
得到了默許的小花似乎覺得這很有趣，另外三只爪子也踩了上去，四只小腳並用，像是在玩一個踩格子的游戲。
它每踩一下，本子表面就多一個白色的梅花印，那濃郁的黑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驅散、白化。
邱魚看著小花的動作，只覺得自己的貓爪也開始發癢。
他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也跳上了茶幾，學著小花的樣子，用自己的黑爪子往那殘存的黑邊上輕輕一按。
如果說小花的爪印是溫和的淨化，那邱魚的觸踫則是雷霆萬鈞的裁決。
只听“ 嚓”一聲輕響，仿佛有什麼枷鎖被徹底打碎。
剩余的黑色部分瞬間崩解，化作無數細碎的黑沙，簌簌落下，最後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茶幾上，只剩下一本普普通通的、白色封面的田字簿。
李夏驚喜地拿起來查看，只見本子的屬性已經發生了變化。
【李夏的田字簿（已淨化）】
【功能︰自行探索】
他懷著激動的心情，在眾人好奇的注視下，翻開了本子的第一頁。
潔白的紙頁上，用一種古樸的字體，浮現出一行問題︰
“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的夢想？”李夏看到這句話，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念了出來，他挺起胸膛，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屬于中二少年的光芒，大聲宣告道︰“我的夢想，當然是成為能夠掃除世間一切不公，守護所有善良之人的，最強英雄！”
【別再說了！】系統小玖尖銳的警告聲在大廳中炸響。
但已經晚了。
李夏的話音剛落，他剛剛說出的那段豪言壯語，便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主動融入了田字簿的書頁之中。
緊接著，第一頁上的問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清單。
【英雄養成計劃已啟動】
【每日任務】︰
1. 凌晨四點起床，負重五十公斤，環城跑二十公里。（未完成懲罰︰體驗“萬蟻噬骨”之痛一小時。）
2. 上午進行五百次俯臥撐，五百次深蹲，五百次仰臥起坐。（未完成懲罰︰剝奪味覺二十四小時。）
3. 下午練習格斗技巧，必須在虛擬對戰中連續擊敗十名同級對手。（未完成懲罰︰強制進入“感官顛倒”狀態三小時，上下左右冷熱痛癢全部錯亂。）
4. 晚上通讀《星際聯邦法律通則》一百頁，並背誦其中十條。（未完成懲罰︰剝奪睡眠，強制觀看《銀河系灰塵飄浮史》紀錄片十二小時。）
……
清單一條條往下羅列，足足有幾十項，每一項的懲罰都極盡折磨之能事，狠毒刁鑽，卻又巧妙地避開了致命傷害。
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充滿了惡魔般的低語︰
【注︰完成所有任務，無任何獎勵。】
李夏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