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崇義被收押的第三天，京城里的雪終于停了。
天色依舊灰蒙，日頭躲在厚重的雲層後頭，把光和熱都藏得嚴嚴實實。積雪開始融化的時節最冷不過，房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到了後半夜又凍成一根根冰凌，參差不齊地掛在瓦當下面，像一排倒懸的銀釘。整座京城像被浸在冰水里，冷得透骨。
知微這三天幾乎沒怎麼合眼。白日里她在和記與別院之間來回跑，晚上就坐在書房里整理三司會審可能用到的賬目。趙謙那邊動作極快，已經提審了德盛昌的賬房、伙計和商稅司魯司丞，每個人的口供都錄得詳詳細細。但顧崇義進了大理寺之後，嘴極嚴，除了一句“臣冤枉”之外什麼也不肯說。審訊了三回，三回都沒有進展。大理寺的人礙于太後情面，也不敢真對他用重刑，只是把人關著，慢慢耗。
“他們是在拖。”那晚在別院，裴硯對知微說。他翻著趙謙送來的審訊筆錄，眉頭微微蹙起。燭火下，他的面容清峻而疲憊，從文華殿回來之後，他就很少好好歇息，整日里不是看卷宗，就是見趙謙派來的密使。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像在敘述一樁早有了答案的事情，“顧崇義不開口，三司就拿不到他親口認罪的供詞。時間一長，太後便有借口把他從大理寺里撈出來。三司會審，說到底是朝廷自己的審。只要太後一天還在簾後坐著，這案子的結局就一天不能算贏。”
知微端著一壺熱茶從外間進來，把茶盞放在他手邊。她站在他身後，低頭看他後頸上新添的一道細疤，那是前日在文華殿外下台階時被自己的官帽沿劃的，當時只當是芝麻大的事，回來才看到已經結了一條深褐色的痂。她伸出手，極輕地觸了一下那道疤的邊緣。裴硯微微側過頭來，目光與她撞在一處，沒說話，只把她的手從自己頸後拉過來，握在掌心里。
“你的手還是這麼涼。”他說。
“化雪的天，哪有不冷的。”知微在他身邊坐下，把另一只手也伸過去，由他一起握著。燭火的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像鋪了一層極薄的蜜蠟。書房里很靜，能听見屋檐下冰凌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極遠的一口鐘在為他們報時。她閉了閉眼，把這些天里積攢的疲憊都壓下去，再睜開時，眼里又恢復了慣常的清明。“拖，對咱們未必是壞事。顧崇義不開口，可他的賬本比他的嘴會說話。德盛昌的暗格被搜出來了，蹄鐵和刀刃都是帶烙印的。那批軍蹄鐵是雲朔邊鎮上一季才造的，形制與兵部存檔完全一致。這些東西，顧崇義就算說破了天，也賴不掉。”
裴硯“嗯”了一聲，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畫著圈。那動作極輕，像在撫一張展開的薄紙。他正要說些什麼，書房門外忽然傳來韓錚極低的聲音︰“大人，三小姐。”
“進來。”裴硯松開知微的手。
韓錚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他先看了知微一眼，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地浮起了一絲猶豫。然後他走近兩步，用只有三人能听見的聲音說︰“謝伯庸回府了。”
知微的手指在袖中猛地一攥。謝伯庸失蹤了將近半個月，像是從京城里蒸發了一般。她讓韓錚查過，也托蕭逸打听過，都沒有確鑿消息。有人猜他躲到了城外莊子上，有人猜他搭了顧家的路子藏了起來，甚至有傳言說他畏罪逃出了京城。如今他忽然回府，不是走投無路，就是帶著靠山。
“和誰一起回去的？”知微問。
“就他一個人。從北城門進來的，守門的人說他騎著馬，沒帶隨從，身上裹著一件舊斗篷，把臉遮了大半。”韓錚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今天午後，顧府有一頂小轎去了謝家。抬轎的兩個人，是顧府外院的熟面孔。轎子在謝家門口停了一盞茶的工夫，沒見人下來，也沒見人上去。後來小轎原路回去了，謝伯庸就跟著出了府，在門口站了很久，像在等什麼人。”
知微的臉色微微發白。謝伯庸和顧府搭上線了。她最擔心的那件事，到底還是來了。謝伯庸是謝家的族長，是柳氏名分上的夫主，也是當年柳家舊案在謝家這條線上的關鍵人物。他知道柳氏太多事。柳氏雖然從不與知微提，但蕭逸說過，柳氏當年進謝家做妾，並非自願，而是柳家敗落後，謝伯庸趁火打劫，用五十兩銀子把人買了進來。這些年，柳氏的身份文書、賣身契，一直都被謝伯庸攥在手里。知微在祠堂里逼他把契書吐了出來，當眾燒了。可契書燒得掉，人心里那點舊事卻燒不掉。謝伯庸若是把柳氏當年的事，甚至把柳家舊案里一些不為人知的細枝末節賣給顧家，顧太後就能借題發揮，反手把柳家通敵的案子重新翻起來。到那時，柳氏和知微，都會被打成亂黨之後。
“他人現在在哪兒？”裴硯開口了，聲音很冷，像冬日里結了薄冰的井水。
“還在謝府。屬下來的時候，他剛從正堂出來，往東院去了。”韓錚說完，又補了一句，“他受傷了。右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騎快馬時墜過馬，又像是被人打過。”
裴硯看向知微。知微垂著眼，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緒。過了片刻，她抬起頭來，目光已經穩住了。她問韓錚︰“大夫人那邊有什麼動靜？”
“周氏這兩天一直讓人在府外置辦東西，新做了兩床被褥，還添了不少炭。按說，謝伯庸回來，周氏該大擺宴席才是。可她院子里的人說，大夫人今天一整天都沒出門，連晚飯都沒讓人送。”
知微的唇邊浮起一絲冷意。謝伯庸失蹤半月，周氏不尋死覓活，反而安安靜靜地備了被褥炭火，分明是知道他要回來。至于那頂從顧府抬過來的小轎，更不可能是巧合。周氏跟顧府的人，怕是早就搭上了。這個謝家大夫人，明面上是謝伯庸的枕邊人，可私底下，她很可能背著謝伯庸，跟顧家做了另一筆交易。謝伯庸回來，不是回家，是回籠。
“謝伯庸那邊，今晚先不要打草驚蛇。”裴硯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半開的窗戶輕輕推上。他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環抱起雙臂，目光沉靜地落在知微臉上，“先讓人盯著他。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回府，無非兩件事︰其一，把柳家舊事賣給顧太後，換自己一條命；其二，從周氏手里拿回什麼東西。那頂小轎，可能是顧府來給他遞話，也可能是周氏在給自己找後路。不管是哪種，只要他還沒有正式開口，我們就還有時間。”
知微也站了起來。她走到他面前，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那個小小的人影。她忽然很想立刻回謝家去，把柳氏接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可她知道，現在動柳氏，就是打草驚蛇。謝伯庸回來，一定會找她，會找柳氏。他擺出這副陣仗，就是要逼她露怯。她若慌了，才是正中他下懷。
“我明天回謝府。”知微說，聲音不高，卻很堅定，“他既然回來了，我這個做佷女的，總得去問個安。他想看我慌，我偏要讓他看看，如今謝家的天，是誰說了算。”
裴硯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贊許，但嘴上沒夸她。他伸出手，輕輕抬起她掛在襟前的一縷碎發，替她繞到耳後。他的手指從她耳畔劃過，像一片被風吹偏了的雪。他說︰“明天你回去，帶上韓錚。再帶兩個人。不要跟謝伯庸硬踫。他若拿柳氏說事，你就把話題引到沈仲安和顧崇義的案子上。讓他知道，他手里那點舊事，值不了幾個錢。真把顧家扯進來，他自己的罪，也夠他死十回。”
知微點了點頭。她沒再說話，只把身子往前靠了靠，將臉貼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沉穩地傳過來，一下一下，像這漫漫長夜里唯一能讓她安心落定的鼓點。她覺得自己像站在一葉薄舟上，四周是墨黑的水。可只要這個人在，她就還能穩穩地站著，把手里那根竹篙一下一下地探向河底。
第二日清早，知微回了謝家。她沒從正門走，抄了東邊的小角門進去，一路穿過冷清的後園，先回了靜心居。柳氏正在廊下曬太陽。雪後初晴，陽光淺淡如金，照在她病弱的臉上，竟顯出一絲多年不見的紅潤。春杏搬了張小杌子坐在她旁邊，手里剝著一把干紅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知微站在月洞門邊看了一會兒，沒出聲。她忽然有些不敢走過去，怕自己這一身從外頭帶回來的風雪氣，會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柳氏卻像有感應似的，偏過頭來，一眼就看見了她，朝她招了招手︰“微微來了。怎麼站在那兒，過來讓娘看看。”
知微走過去，在柳氏膝邊蹲下，把臉擱在她腿上。柳氏的手落下來，輕輕摸著她的頭發，像她小時候做的那樣。那手瘦而溫，指節處有些發涼，卻格外柔軟。知微閉著眼，心里許多話翻涌著，最後只輕輕叫了一聲︰“阿娘。”
“瘦了。”柳氏說，語氣里帶著心疼，“每次回來都瘦一點。娘給你炖的湯，你是不是都沒喝？”
“喝了。”知微抬起頭，笑了笑，“就是最近事多，跑得勤了些。”
柳氏沒再多問。她轉頭對春杏說︰“去把我煨在灶上的紅棗湯端來。”春杏應聲去了。柳氏又低頭看知微，手指繞著她一縷散開的發絲，慢慢道︰“你今日回來，是不是因為族長回來了？”
知微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抬頭看柳氏。柳氏的神情平靜，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她的目光望向遠處，越過靜心居低矮的圍牆，落在謝府正堂的方向，那目光里空空的，沒有仇恨，也沒有委屈，像一場已經燒完的火，只剩下一地冷灰。
“娘，你別怕。”知微說，“他動不了你。你的賣身契已經燒了。他現在回來，連謝家的門都別想再遮住天。”
柳氏搖了搖頭。她把知微的一只手拿過來，輕輕覆在掌心里，像要把什麼極重的東西按進她手心里去。然後她慢慢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風︰“微微，娘不怕。娘只是听說，他這次回來，懷里揣著一樣東西。跟柳家有關。你外祖家當年留下的東西，有一件落在了他手里。那東西要是讓人看見，柳家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知微的心猛地一沉。柳氏從來不提柳家，今日突然提起，而且說得這樣鄭重，說明那件東西確實要緊。她剛要追問，春杏端著紅棗湯過來了。柳氏便不再說下去，只催著知微喝湯。知微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著。湯是溫的，甜里帶著一絲姜的微辛，像柳氏這些年來把所有的苦都熬成了甜，再一口一口地喂給她。她喝著喝著，眼眶就有些發酸，又被她硬生生地忍了回去。
喝完湯，她扶著柳氏回了房，又囑咐春杏守好門，這才帶著韓錚往正堂去。她要去會一會謝伯庸。
從靜心居到正堂，要穿過兩重院子、一道月洞門。知微走得不快。她今日穿了一件半舊的月白瓖灰褙子，頭上只簪著柳氏那支舊銀簪，清素得像這滿院半化的雪。可她的步子很穩，一步是一步。韓錚跟在她身後，目光如鷹，掃視著道路兩側。府里的下人們看見她都遠遠避開了，有幾個膽小的干脆躲在牆角，等她走過了才敢出來。半個月前，這些人還只當她是那個縮在偏院里的庶女。如今誰都知道，三小姐一雙手翻過沈仲安和顧崇義的賬，連當朝太傅都听她說話。她走近正堂時，聞到了一股線香的味道。那香極濃，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樟木味，像是從多年未開的舊箱子里透出來的。
謝伯庸坐在正堂的上首。他瘦多了，顴骨高聳，兩頰凹陷，眼窩里像盛著兩團散不去的青黑。他身上穿了一件干淨的玄色長袍，卻空蕩蕩的，像是借了別人的衣裳。右腿不自然地伸著，腳踝處用白布條裹得鼓鼓囊囊，還能看見布條邊緣透出的藥漬。見知微進來，他沒起身，只是慢慢轉過頭來，那雙眼像深夜里的兩粒冷火。周氏沒在。正堂里除了他，只有一個低著頭的小廝，站在門外，連大氣都不敢喘。
“三丫頭，你來了。”謝伯庸的聲音也變了，又干又澀，像砂紙在刮一面破鑼。他抬手虛虛一擺，讓她坐。
知微沒坐。她在堂下站定，目光平靜地迎上謝伯庸的視線。兩人一上一下，像隔著一道無形的溝。香霧在他們之間緩緩流動，讓彼此的面容都變得有些模糊。知微先開了口，語氣不咸不淡，像在問候一個久未謀面的遠親︰“族叔回來了。這些日子，家里人很掛念。”
謝伯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听得出她話里的刀。家里人“掛念”，可誰都知道，謝家上下如今最不想他回來的，恐怕就是眼前這個庶女。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又干又啞，像一棵枯樹在風里折斷了自己最後一根枝。
“掛念？”他笑著，眼楮卻陰陰的，“好一個掛念。三丫頭，你這張嘴，比為叔見過的那些老訟師都厲害。罷了，明人不說暗話。我回來，是給你帶個消息。”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像從齒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顧家的人，要翻柳家的案子。你外祖當年通敵的卷宗，一直被壓在大理寺的舊檔里。如今三司會審，那卷子，要重見天日了。”
知微的心像被什麼尖利的東西刺了一下。她面上紋絲不動，只把目光慢慢落到謝伯庸那條受傷的右腿上，不接他的話，反而問︰“族叔的腿，是怎麼傷的？”
謝伯庸臉上那點笑，像凍住了似的。他陰著臉，沒有接話。知微也不追，只慢條斯理道︰“顧家與族叔，若真有那麼親近，怎麼不派頂轎子來接？我听聞昨日那頂小轎在門口停了一盞茶就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夠遞一句話，卻不夠遞一條命。族叔是聰明人。沈仲安和顧崇義都倒了，顧家如今自身難保。族叔把自己綁在一條快沉的船上，不像是您的行事。”
謝伯庸的呼吸粗了起來。他的胸口急劇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堵在死巷里的老狗。他死死地盯著知微，眼里的冷火越燒越烈。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啪”地拍在案上。
那是一枚極小的銅魚，魚身漆黑，鱗紋已磨得模糊不清，只有魚尾上刻著一朵小小的五瓣桂花。知微的瞳孔驟然一縮。她認得這枚銅魚。柳氏的舊妝匣里，有一方繡了一半的帕子，帕角畫著一尾魚，魚尾上正是這個記號。蕭逸曾告訴她，柳家是河工起家，先人管過漕運，這銅魚是柳家歷代相傳的信物。柳家敗落後，這枚銅魚就不見了蹤影。
“這銅魚，是柳通河親手交到我父親手上的。”謝伯庸說，聲音像從墳里鑽出來的，“柳通河托他，若柳家遭難，就把這魚交給你娘。我父親沒交。他把它藏了起來。現在它在我手里。顧家要的，就是它。有了它，柳家當年跟河運軍商勾結的鐵證就齊了。”他看著知微，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一條終于露出毒牙的蛇，“三丫頭，你說，這東西，我是給顧家，還是給你？”
正堂里靜得可怕。香爐里的線香燒到了盡頭，最後一點紅光在灰燼里明滅了一下，滅了。知微站在堂下，目光落在那枚銅魚上，身體里像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極限，隨時都會斷。她知道謝伯庸在逼她。他拿這枚銅魚當籌碼，要跟她換顧崇義案里的某種好處，或者，要她替他做一件她絕不會做的事。她不知道柳家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這枚銅魚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她不能被謝伯庸牽著走。這雙眼楮太陰了，這間正堂太靜了，靜得像一口等著她往下跳的井。她攥緊了袖口，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族叔，”知微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從井底升上來的寒氣，“我娘說，柳家人骨頭硬。這枚魚，我會拿回來。但不是從你手里求回來的。”她說完，轉身就走。韓錚如影隨形，在門外等著她。
身後，謝伯庸發出一聲極輕極冷地笑，像一片碎冰落在井水里，泛起一圈圈散不去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