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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不想跪,滿朝文武先折腰- 第26章 夜奔-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26章 夜奔
    信送進謝家的那天夜里,知微一夜沒睡。

    韓錚把信交給謝伯庸身邊的謝福時,已過了三更。信就放在東院書房的案上,信封上沒有落款,只封了一角暗紋蠟印。那蠟印是韓錚照著顧府外院常用的樣式仿的,不細看足可亂真。謝福是謝伯庸從老家帶出來的老人,膽子小,嘴也軟。韓錚只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橫,他就渾身發抖地把信送了進去。

    知微坐在別院的西廂里,面前攤著一本看了一半的舊賬,手里捏著炭筆,卻一個字也寫不進去。炭盆里的火將盡未盡,壁上投著她和裴硯的影子,一靜一動。裴硯坐在她對面,正閉目養神,眉宇間並不比她輕松。他這幾日總這樣,不睡,也不勸她睡。兩個人像約好了似的,在夜里各自守著,等外頭傳回來第一聲動靜。

    “他會信嗎?”知微忽然開口,聲音又低又啞,像一片薄冰壓在喉嚨里。

    裴硯睜眼看她。她的臉在燭火下白得有些透明,眼窩下方浮著一抹極淡的烏青,唇色也因為熬夜而淺得發灰。他起身,走到她身旁坐下,把一件半舊的狐毛毯子搭在她膝頭。那毯子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暖意順著布料慢慢滲進她的皮膚。

    “謝伯庸怕死。”他低聲說,“怕死的人,看什麼都像刀。這信遞過去,他若不連夜來,就說明他還有別的倚仗。若來了,銅魚的事就成了一半。”

    知微沒說話,只把身子往他那邊靠了靠。她的頭枕上他的肩,鼻尖蹭在他領口處,聞到他衣料里那股子淡而涼的竹葉香。她忽然想,若這世上的事真能像做賬一樣,一筆一筆算得明明白白,該多好。可謝伯庸、顧家、沈長寧,連趙謙都不讓人省心。就在幾個時辰前,趙謙府里差點出了人命——顧府的下人帶著砒霜翻牆進去,被土狗一口咬住。那狗,裴硯早前就提醒過趙謙。趙謙沒聲張,只把狗喂得比平日更凶。顧家的人下了一著臭棋,可這著臭棋卻讓整盤棋更亂了。因為太後不會背這個鍋。她會說,這是有人陷害顧府。趙謙若不追究,太後便能就坡下驢;若追究,朝中又得掀起一片狼煙。

    “趙謙那邊怎麼樣了?”知微閉著眼問。

    “他遞了折子。證據在人手上,砒霜、搜出來的顧府腰牌、那下人的口供。可太後要說這是栽贓,趙謙也沒法一口咬死。”裴硯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不疾不徐,像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公案,“所以他在等。”

    “等什麼?”

    “等謝伯庸的銅魚。”裴硯說,“有了銅魚里的東西,柳家的舊案就能翻。柳家的舊案一翻,顧家當年構陷忠良、通敵瞞天的事就捂不住。到那時,投毒的小案,反而成了引線。趙謙不傻。他知道哪個重哪個輕。”

    知微把臉往他肩窩里埋了埋。她何嘗不知道趙謙不傻。可越是這樣,她越怕。這里頭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系著人命。她握了握拳,指甲嵌進掌心的軟肉里,那點刺痛讓她撐過了最深的困意。就在她幾乎要睡著的時候,北窗上忽然響起三聲極輕的敲擊,還是長短長。她猛地坐起身來,裴硯已先一步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韓錚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壓得極低,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風︰

    “謝伯庸出門了。一個人,從謝家西角門走的,沒叫馬,也沒叫轎。往城西來了。”

    知微的心砰砰地跳起來。她與裴硯對視一眼,披了斗篷就往外走。裴硯拉住她,從門後取下一件玄色大氅,不由分說地裹到她身上,又低聲吩咐韓錚︰“把前後巷的人都撤遠些。西角門到別院的路上,再布兩個人,別讓旁人綴上他。”韓錚領命去了。裴硯這才低頭看知微,見她正抿著嘴把那大氅的領口緊了又緊,便伸手替她把帶子系好,指節從她頸側輕輕擦過,又頓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只低低道︰“別怕。”

    知微搖頭,又點頭。她心里明白,謝伯庸不是來投誠的,他是來討價還價的。可這里頭若差一步,他帶回的銅魚就可能變成催命的符。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別院,藏進西巷口一處關閉的茶水鋪後頭。黑夜里,積雪的反光像鋪了一地冷灰,什麼都能看見,又什麼都看不清。約莫等了半炷香的工夫,巷子盡頭終于出現了一個瘦長的人影。那人走得很慢,右腿拖在地上,像一條半殘的蛇。他披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斗篷,身子弓得厲害,每走幾步就回頭張望一下,像只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紙人。

    謝伯庸。

    知微攥緊了袖口中的手指。謝伯庸從她面前走過時,帶起一股極淡的樟腦和草藥混在一起的氣味。他沒有發現他們,徑直拐向了別院前門。韓錚已經等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謝伯庸抬頭看見他,渾身一抖,轉身就想跑,可右腿不爭氣,一個趔趄,整個人摔在雪地里。韓錚兩步跨過去,把人從地上提起來,像拎一只被抽了骨頭的雞,一路拖進了別院側門。知微和裴硯跟在後面,直到內院書房的門關上,她才聞到謝伯庸身上還有一股極淡的尿騷味。這個曾經在祠堂里端坐如山的族長,此刻癱在冰冷的地磚上,頭發散著,臉白如紙。他的右腿不自然地蜷著,腳踝上的白布條已經磨破了,滲著淡紅色的血水。他從下往上地看著知微和裴硯,嘴唇哆嗦著,像要說話,卻只發出幾聲呼哧呼哧的喘。

    裴硯不開口。他只走到書案後,坐下,點了一盞燈,把燈罩輕輕籠上。燈芯“啪”地炸了一下,火光猛地亮起來,照得謝伯庸額上的冷汗清清楚楚。知微站在門邊,不走近,也不坐下。她隔著半個房間看他,像看一冊終于被翻到最後一頁的舊賬,那上面寫滿了欺壓、背叛和見不得人的舊墨。

    “族叔。”她先叫了一聲,聲音涼而平靜,像這冬夜里的風從門縫里鑽進來的那一絲,“你既然來了,就起來好好說話。地上涼,你那條腿,再凍就廢了。”

    謝伯庸身子一抖,拿袖子去擦臉上的汗,踉蹌著爬起來,扶了把椅子,勉強坐下了。他惶惶然地抬頭,看看裴硯,又看看知微,喉嚨里滾出一句沙啞的話來︰“你們……你們以為我來干什麼?我是來送死的。顧家要我命,你們也不會放過我。我……我索性把話挑明了,魚在我這里。想要,就給我一條活路。”

    裴硯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那聲音極輕,卻像一把小錘子敲在謝伯庸天靈蓋上。他沒看謝伯庸,只慢慢道︰“活路是自己選的。你今晚若不來,顧家明早就會把你從謝家正堂里抬出去。”他微頓,語調淡得不像在說人的生死,“謝世叔,你藏了柳家的銅魚十幾年,不會不知道那里面有什麼。你也不敢打開看吧?你怕那東西沾手,燙了你的腸子。”

    謝伯庸的臉白得像紙,豆大的汗珠順著顴骨滾下來。他哆哆嗦嗦地從懷中摸出那枚銅魚,攥在手里,像攥著一條真蛇。燭火照在銅魚身上,黑漆漆地,像從時間深處撈出來的一顆鐵心。知微看著那魚,喉嚨有些發緊,那朵模糊的桂花尾紋在火光里一閃,像在叫她的名字。

    “我……我爹死前跟我說過,柳通河死在牢里前,托他轉交。我爹膽小,沒敢交出去,就埋在了老宅的香爐灰里。我十年前把它挖了出來。顧家後來知道了,找過我一次,讓我把它交上去。我沒交。我想著,這東西留在手上,總有用處。”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掌心全是汗,銅魚表面被浸得發亮,“今日顧家約我去茶寮,說要用三千兩銀子買它。三千兩!一條柳家六十七口的命啊!他們就給三千兩!”他忽然抬起頭,眼里滿是血絲,像要從眼眶里瞪出來,“我不服!我恨啊!沈仲安死了,顧崇義也倒了,我謝伯庸總得給自己留條路。三丫頭,你娘是柳家人,這魚該是你娘的。我給你,你保我一條命,給我一筆銀子,讓我出京,成不成?”

    知微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誕。這個人,手里握著柳家最後一點骨血,卻用它來討自己的活路。她不覺得憤怒,反而生出一種更冷的東西。她走到謝伯庸面前,蹲下身去,平視著他。她的目光靜而寒,像浸過月光的井水。

    “把魚給我。魚腹里的東西,我要看。”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硬。

    謝伯庸猶豫了一瞬,把銅魚遞了過來。那銅魚很小,只比拇指長了些,入手沉而冷。知微把它握在掌中,用指尖去尋魚腹處的縫隙。裴硯上前,接過銅魚,從案上拿起一把極薄的裁紙刀,輕輕撬開魚腹。銅魚“嗒”地一聲裂成兩半,里面滾出一卷極細極薄的油紙卷。裴硯將油紙展開,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字,還附著一張極簡的河運路線圖。他看了一會兒,臉色變了。不是憤怒,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極深的、像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寒意。

    “是什麼?”知微問。

    裴硯把油紙重新卷好,放進一個錦袋里,轉身看向謝伯庸。謝伯庸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像一條等著扔骨頭的狗。裴硯說︰“你這條命,不值錢。可柳家六十七口的命,能換你一條命的命。”他頓了頓,聲音又冷又篤定,“銅魚留下。你今晚就走。我會讓人送你出城。別回謝家,也別再回京城。若讓我再看見你,你連這半條命也別想要了。”

    謝伯庸像得了大赦,連連點頭,撐著椅子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跟著韓錚往外走。經過知微身旁時,他忽然停下,極低地說了一句︰“三丫頭……當年你娘進謝家,是我爹逼的。你要恨,就恨他吧。”說完,他佝僂著身子走了,像一條被抽掉脊梁的老狗。

    知微沒有回頭看他。她只是慢慢走到案前,從裴硯手里拿過那卷油紙。紙面已經發黃變脆,上面的字還是柳通河親手寫的。那些字很小,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可一行行讀下去,她渾身都在發抖。那上面記著顧家如何私販軍需、如何構陷柳家、如何殺人滅口,甚至還有當年顧太後與顧家密商時留下的一枚印鑒影本。柳通河用自己最後的一口氣,把這些罪證寫在了這卷比蟬翼還薄的紙上,塞進了祖傳的銅魚腹里,然後死在牢中,再沒有等到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裴硯從身後輕輕環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啞而輕︰“你娘等的東西,在這里了。”知微沒說話。她攥著那卷薄薄的油紙,眼淚無聲地落下來,滴在裴硯的手背上,一滴,兩滴,滾燙,像要把這十幾年的雪都燙化。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她從未見過柳通河,也從未真正在柳家待過一天。可那卷紙上的字,像一尾一尾細小的魚,鑽進了她的血脈里。她的身體里流著柳家的血。那血,從今晚起,再也無法安安靜靜地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