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天更沉了。
雨雖小了些，雲層卻比上午更低，厚厚地壓在京城上方，像一床吸飽了水的舊棉被，隨時能再絞出一場大雨來。大理寺里外都點起了燈。油燈的火光在濕漉漉的空氣里發顫，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投得又淡又長，像一群從地磚里滲出來的灰魂。差役們把堂門重新打開時，外頭已經重新聚了人。人不多，可都站得近，像一群在雨里候著腐肉的烏鴉。知微從廊下走進堂內時，朝人群最外一圈掃了一眼。她沒看見灰衣人的身影。顧平的人沒有再來。這比他們還來更讓她不安。顧平不是收手了，而是在盤算下一步。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等。他可以蹲在暗處，等你把那口氣松了，再把刀送進你的軟肉里。
堂內彌漫著一股極特別的氣味。上午的血腥氣被土灰蓋過之後，反而和雨水、青苔、燈油混成了一種又潮又膩的濁氣，像在地窖里捂了三天的舊棉絮。差役們掃過地了，可青磚縫里還留著幾道暗色的痕跡，像被火燒過的紙灰嵌進了石頭的紋路里，怎麼也清不干淨。知微走過時，鞋底在那幾道痕跡上輕輕擦過。她沒有低頭。她只是把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踩著一條只有她能看見的線，從堂門一直走到證人位旁。裙擺上的水已經半干了，留下一圈灰白的水痕，走起路來硬邦邦地刮著小腿。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鞋襪都濕透了，腳趾浸在冰涼的布料里，每動一下都像踩在剛化開的冰水上。可她沒時間去管。這堂上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她這點冷，連最末一樁都排不上。
趙謙第一個回到副審位。他坐下去的動作比上午更慢，像一根被壓彎了的竹子，每一節都在發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見的響聲。知微看見他右手的指節按在案沿上，指腹壓得發白，像要從那張舊木案里借一點力氣。他嘴里還含著參片，從早上到午後，那幾片參已經化盡了，只剩舌尖上一點極淡極苦的余味。知微走到證人位旁，沒有站上去，只扶著案角。案面涼得厲害，掌根貼上去，像按在一塊泡在井水里的石板上。她低聲問趙謙︰“灰衣人醒了沒有？”趙謙說︰“醫官進去看了，人醒了一次，又昏過去了。灌了半碗參湯，吊著命。”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極輕地抽了一下，像在嚼那幾片參片時咬到了什麼極苦的東西。知微還想問什麼，袁鶴鳴已經從小門進來了。
袁鶴鳴換了身干衣裳。深紅色的官袍重新漿洗過，領口束得一絲不苟，肩頭的褶皺都被撫平了。他臉上已看不出方才的失態，只有眼底還浮著一層極淡的紅絲，像兩片貼著眼球長出來的蜘蛛網。他走到主審位前，沒有坐，先看了一眼攤在案上的那半片灰布衣角，然後才把目光抬起來，在堂上所有人的臉上極慢極慢地掃了一圈。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去，不深，但生疼。知微與他的視線踫了一下。她沒躲。袁鶴鳴也沒停。兩個人的目光像兩條在雨里交錯的蛇，各滑各的，誰也沒咬誰。知微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他要做的事。他不會再讓趙謙牽著走。上午他失了先機，被趙謙和裴硯一前一後夾在當中，又被顧平那個不怕死的蠢貨在堂外一攪，亂了陣腳。現在他換好了衣裳，理好了氣，要回來重新坐莊。
“午後繼續。”袁鶴鳴說。他的聲音平穩了下來，甚至比上午更穩。他像從一個搖晃的台子上跳了下來，重新踩實了地面。知微知道，這樣的人一旦重新站穩，會比先前更難對付。他上午失態，是因為沒料到顧平會在堂外動手。現在他料到了，也想清楚了。他不會再讓人從他手里把主導權搶走。果然，他開口第一句就繞開了灰衣人。他說︰“午前謝鳴、吳九所供，本官已命人封冊。接下來，要問的是謝知微。”
知微的背挺了挺。袁鶴鳴不查灰衣人的來路，反倒來問她。這“指東打西”用得不算高明，卻很實際。他要把案子的重心從“顧平指使”扳回“謝氏翻案”，把水重新攪渾。謝知微是柳家的後人，她的證詞再有分量，也只是在翻一樁已經塵封多年的舊案。翻舊案和追顧家，是兩把刀。袁鶴鳴要做的，就是讓其中一把刀變成棍子，打不亂人，卻能把水攪渾。他不想讓顧平的名字在今天被釘在堂上。只要不釘死顧平，就燒不到顧家。燒不到顧家，他袁鶴鳴就能在這把椅子上坐穩。他的算盤打得不響，可珠子撥得極勤。
旁听席上有極輕的騷動。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把脖子縮了回去。知微不用回頭也知道，那些人在重新掂量這案子的走向。袁鶴鳴把矛頭從顧平轉向她，就是在告訴所有人︰今日這案子，還不一定往哪邊走。她要讓這些人知道，這案子只有一個方向。那就是往前。她沒有後退的路。也沒有左右的路。她只有一條路，就是從謝家祠堂那本爛賬里走出來的、一直通到公堂之上的那條窄路。那條路很窄，只容她一個人走。可她走下來了，還要繼續走。走到顧平那條蛇被七寸釘死為止。
知微站上了證人位。她知道，接下來每一句問話都是一道坎。她若答得太急，會被說成“挾私翻案”；答得太慢，會被說成“心虛辭遁”。袁鶴鳴不是要她證明柳家無罪，他是要她證明自己不是裴硯推出來的一枚棋。她要讓滿堂的人看清楚——她謝知微，站上這個位置，用的是自己的腳。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里帶著堂內未散盡的血腥氣，還有油燈燃久了之後發出的焦煙氣。她把這口氣緩緩壓到肺底，又慢慢吐出來。她的手指搭在小腹前，拇指按著藏在衣內的那枚小銅哨。哨身還溫著，貼著她最里面那層衣裳。她知道裴硯就坐在旁听席上。她沒有回頭去看他。她不需要看。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從很遠的地方照過來的一盞燈，不熱，但亮。
袁鶴鳴開始問。他先問的是柳家的舊事。問柳通河如何從河工起家，問柳家如何接下朝廷的軍糧轉運，問天和二年那批雲朔糧草的來龍去脈。這些問題知微都答過。她答得極平，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年份、每一處關節都說得清楚。她不帶情緒，只是在陳述，像在報一筆已經核了無數遍的舊賬。她的聲音在陰冷的堂內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滴滴在銅盆里的水，不濺不灑，卻讓人听得明白。袁鶴鳴听得很仔細。他不是在听內容。他是在听破綻。知微知道他想要什麼。他想讓她說出一個和趙謙、和裴硯、和柳家任何一邊對不上的細節。只要有一處對不上，他就能抓住，把她的整段證詞都打成“編造”。她在心里把那些年份、數字、人名又過了一遍，像在撥一把沒有聲音的算盤。每一顆珠子都穩穩地落在該落的地方。
袁鶴鳴听到一半，打斷了她。他指著謝鳴交上來的那頁舊絹，說︰“你說柳家那批運往雲朔的糧是替朝廷轉運。可這頁軍報殘檔上寫著，雲朔收到的這批糧，是‘私糧’。什麼叫私糧？就是不在兵部調撥之內的糧。你外祖若只是轉運，這‘私’字從何而來？”他的聲音還是平的，可最後一個“來”字，咬得極重，像用牙齒把那頁舊絹上的字一個個地碾過。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手指，落在了那頁泛黃的舊絹上。知微甚至能听見後幾排有人極輕極輕地倒吸了一口氣。那頁舊絹就攤在案上，被幾盞油燈同時照著。絹面上的字跡在光里半明半暗，像一排排隨時會動起來的黑蟻。知微知道，袁鶴鳴等的就是這一下。這個“私”字就是他的刀。他要在滿堂人面前，用這個字砍開她整條證詞的口子。
知微看著那頁舊絹，沒有馬上去接。她記得吳九的話。絹面上那個“外”字，是吳九當年寫錯涂了半邊的。這頁東西從軍報房流出來，被顧平交到了謝鳴手里。它本身就不干淨。她說︰“私糧是邊鎮的說法。大軍過境，沿途調糧，常有不入正冊的數目。柳家當年轉運的是軍糧不假，數目以船計，不以車計。雲朔方面造冊的人若沒拿到兵部的調撥單，就會把柳家運去的糧食記成‘私糧’。不是柳家私下運糧，是雲朔那邊沒把手續走完。”她稍一停頓，又補了一句，“這一點，趙大人手里的戶部舊檔可以佐證。天和二年秋天，戶部確有一筆追加的軍糧銀撥給了雲朔，銀數不多，才一萬二千兩。兵部的調撥單晚了十八天才到。雲朔那邊等不及，先收了糧，後補的單。這頁軍報寫在補單之前。所以‘私糧’這個寫法，恰恰證明柳家運糧在先，兵部手續在後。”
她說完，堂上極靜。袁鶴鳴的手指在案沿輕輕一按，沒接話。趙謙翻出一份泛黃的戶部舊檔，讓差役遞了上去。周秉衡接過去看了，老孫也湊過來。老孫看東西的時候習慣把紙頁湊得極近，鼻子快貼到紙面上，像要把每個字都聞一遍。袁鶴鳴沒有看。他只看知微，目光像一條往深里鑽的蟲。知微沒有動。她知道，這一局，她沒有輸。袁鶴鳴不接話，是因為他接不住。他不懂糧運這些彎彎繞繞的關節。他只知道抓“私”字，可這“私”字背後是怎麼來的，怎麼記的，怎麼補的，他兩眼一抹黑。這堂上真正懂的人，是趙謙，是吳九，是知微。袁鶴鳴手里的牌，在這一問之後，已經薄了。他額角上那根極細極淡的青筋又露了出來，從太陽穴一直爬到鬢角里，像一條被逼急了的蚯蚓。知微看著那條蚯蚓，心里有了底。
堂外有腳步聲。韓錚回來了。他站在堂門外，渾身是泥，半邊袖管裂到了肘彎，右手仍按在腰後的短棍上。泥水順著他衣擺往下淌，在門檻外積了一小汪黃濁的水。裴硯先看見了他。他起身時，韓錚已經跨進了堂門。堂上幾位主審都朝他看去。趙謙問了一句︰“外面如何？”韓錚上前一步，行了個禮，說︰“回大人，屬下去追那個戴斗笠的人。追到北城五里橋附近，他鑽進了一片廢窯。屬下在窯洞里找到了這個。”他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用一塊濕布裹著。差役接過去，放到案上。濕布展開，里面是一支沒有箭頭的黑色短桿。那短桿只有拇指粗細，一頭削尖了，上面沾著血。
趙謙問︰“這是射傷那灰衣人的箭桿？”韓錚說︰“不是。灰衣人中的是帶簇的細桿，箭簇留在傷口里。這支是那人丟在窯洞里的，另一支。桿子一樣的。”知微的心一沉。另一支。也就是說，那戴斗笠的人帶著不止一支。他射倒了一個，窯洞里還留著備用的。趙謙讓人把吳九傳來的那半片衣角取來，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案上。堂上的空氣像又被擰緊了一圈。袁鶴鳴的呼吸重了兩分。他看著那支黑色短桿，腮幫子緊了緊。知微知道他心里在罵顧平。這支短桿就是顧平的人落下的把柄。這一落，趙謙就有了去查北城廢窯和五里橋的理由。顧平這一手“死人抬門”，把刀子捅到了自己腿上。
“戴斗笠的人呢？”趙謙問。韓錚說︰“屬下追到窯洞時，里面已經空了。土牆上留了幾個腳印，是往外跑的。雨太大，出了窯洞就追不上了。”趙謙沒再問。韓錚退到一旁。知微看著韓錚那裂開的袖管，袖口處已經分不清是雨還是血。她想，他一定追得極凶。顧平手底下的人，都是屬泥鰍的，能在雨里鑽，在窯里藏。可韓錚能從他們手里搶下這支短桿，至少說明他摸到了那人的尾巴。也許今晚，也許明早，那條尾巴還會再露出來。
裴硯走到知微身旁，極低地說了一句︰“顧平今晚一定會再動。”知微沒抬頭，只“嗯”了一聲。她還在看案上那支黑色短桿，看那桿子上的血。血已經干了，泛著紫黑。那是灰衣人的血。也可能不是。知微忽然想起謝鳴轉著銅板的樣子。那枚銅板現在在她袖中，貼著她的腕子，像個極輕極輕的護身符。她站在這滿堂燭火與雨汽之間，忽然覺得，這一局，她終于從守勢里挪出了一只腳。只是下一步，她得踩著顧平的尾巴，把整條蛇從洞里拖出來。
天又暗了。雨聲復起，像有無數根指節在一下一下地敲著瓦檐，數著這半日未完的局。知微朝堂外望了一眼。雨幕里，京城的輪廓已經模糊了，只剩幾盞寥落的燈在遠處亮著，像誰在灰沉沉的天幕上摁了幾個淡黃的指印。她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那半片灰布衣角上。她知道，今晚會很難。顧平不會讓她把這一局順利帶進明天。這半日的堂審是明面上的仗，真正要命的，是散堂之後。她得在雨停之前，把趙謙和吳九都安頓好，把謝鳴和阿吉送出城，把自己和裴硯的退路再想一遍。她沒有時間了。每一滴雨都在往地上催，像在替顧平數著她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