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雨终于小了。
那雨细得已不成丝，只剩一层似有若无的潮气，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飘着，像谁在半空里呵出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凝成水滴，就散在了风里。大柳树胡同的院子里积了一夜的水，顺着夯土地面的浅坑往外渗，把墙角的碎砖都泡得发软。知微用脚尖碰了碰门槛边的青砖，砖面上一层薄薄的滑腻青苔，摸着像冷透了的猪皮。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几只麻雀抖着湿漉漉的翅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把积在叶面上的雨水扑簌簌地抖落下来，打在墙根的积水里，发出极细碎密的声响。
知微把写好的折子从头到尾核了三遍。第一遍看年份月份，第二遍看人名地名，第三遍看款项数目。每一处都咬得严丝合缝。折子最后附了吴九的供词和那支铁钩的图样，还有谢鸣口述的顾平夜访经过，两页纸，字字都是昨夜在那间破屋里，就着豆大的烛火，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写到后来，烛芯烧得只剩一截极短的残梗，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在灯盏里摇摇欲坠。裴砚便从案角挪了半截蜡烛过来，两人并着头，共用一盏灯。他写他的折子，她核她的文书，两个人的手肘隔着一寸距离，谁也没碰到谁。可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她极少感受到的东西，像两个人被同一条绳子系着，各自在绳子上走，不推不拉，却知道对方不会松手。她把折子折起来，用油纸包了，贴身放进暗袋里。油纸包上沾了她掌心的汗，又滑又潮，但折子本身是干的，每一页都干爽挺括。她没让一滴雨水沾上去。
裴砚把那支写秃了的笔搁在案角。笔尖上还凝着一滴将干未干的墨，在烛光里泛着极淡极冷的光。他起身时，左臂明显比昨日僵了。他用右手把外衫拉平，没有出声。知微看见他扣系带时，左手只做了个样子，实际全靠右手在使力。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细细的布带，绕了两圈，拉紧，又绕了一圈，打了个结。那动作比往日慢了两拍，可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多余的表情。知微把目光移开，没有去帮他。她知道，男人这种时候，不愿让人看出半点不便。尤其在要去见的人面前。
韩铮先出去探路。他回来时，身上的泥水比昨夜少了些，右腿似乎也缓过来了，走得不那么僵了。他说：“巷子口没人。昨晚那几个，像是撤了。”裴砚没有立刻下判断，只问：“卖炭那辆板车还在不在？”韩铮说：“还在。挪到了巷尾，油布盖上了。”裴砚点了一下头。板车还在，说明顾平的人只是换了地方，没走远。他们是在等天亮，等早朝散去之后，再动手。因为在大街上，在早朝前后，在皇城根下，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顾平再狠，也得给天子脚下留三分脸面。这三分脸面，就是今日早朝唯一的空隙。
三个人从角门出去。韩铮赶着车走在前面，裴砚和知微并肩跟在车后。街面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早起的粪车，从巷子里慢悠悠地出来，车轱辘碾过石板缝里积的雨水，发出一股极浓的酸臭味。知微用袖子掩了掩鼻，步子没有慢下来。她的鞋还是湿的，脚趾泡了一夜，白得像被水漂过的笋尖。每走一步，鞋底就往外挤出一小汪水，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子。可她走起来，还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在心里把今日的步骤又走了一遍。西华门开，入朝。递折子。小皇帝若在，卓公公会接。若太后先到，德妃会拦。到时候就看谁的手快。她的手没力气，可折子上的字有力。
西华门外已经有几辆车轿停着了。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小官，赶早来等门的。几个穿绿袍的六品官挤在一顶旧轿子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头望一望城门楼子上那面被夜雨打湿了的旗帜。守门的禁军持戟而立，甲胄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映着东边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微光，像一排披了霜的铁像。他们的眼睛都不动，像根本不在乎门前停了多少辆车、站了多少个人。可知微知道，这些人的眼睛比谁都毒。谁带了刀，谁揣了折子，谁身上藏着东西，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韩铮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槐树下。裴砚下车前，把知微那枚铜哨接过去，在掌心里翻了一下，又还给她。他说：“若门内有人拦你，就吹它。卓公公认得这哨音。”知微点头。她看着裴砚下车。他穿着那身鸦青常服，身姿如常，看不出半点伤。可他下车时右手在车门上撑了一下，极轻极短。知微看见了，把那点细节咬在牙关里，什么也没说。
钟响了。西华门缓缓开启。那门轴转动的声音极沉极长，在清冷的晨风里传出去很远，像有人在城楼顶上慢慢拧动一根巨大的铜轴。门内走出一列执事太监，手里提着铜灯，灯里的烛火被风一卷，抖了抖，又直回来。裴砚走在前面，知微跟在他身侧半步，韩铮留在车里。入宫的人渐渐多起来，几顶官轿在门外停下，官员们鱼贯而入，乌纱帽在晨光里连成一片暗色的波浪。知微混在这些人当中，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她没有品级，没有官服，可她走得比在场所有人都稳。她身上的素青旧袄已经被宫道的风灌透，可她觉得心里有一团极小的、极稳的火在烧。那是她昨夜在那间破屋里，一页页写出来的折子，是吴九的铁钩，是谢鸣的铜板，是赵谦留在铜瓦巷里的药碗和参片。那火，顾平那帮人扑不灭。太后也扑不灭。她攥了攥袖中的铜哨，哨身还是温的，贴着她的腕子。
宫道很长。两旁的朱墙高得压人，墙根处的青苔被一夜雨水浇透了，泛着一种近乎墨绿的光。越往里走，风越冷，吹得人后颈发紧。知微的步子没有乱。她看着前面裴砚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压低的肩线。这身鸦青常服她昨夜在烛火下看了很久。袖口有一处极细的补针，是她用和记商号里存的那根最细的银针缝的。针脚藏在衣料折缝里，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可她认得。那是她的手艺。她缝的每一针，都在替这个男人补住一样东西。补住的，是那点不肯折的骨头。
文华殿外，百官列班。知微候在殿侧的廊下。那是给侍从和杂役留的地方，离正殿隔着两重石阶和一排栏杆。但那个位置已经足够。她能看见殿内的烛火，能听见殿上的声音。只要早朝开始，裴砚一开口，她就能把折子递上去。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背抵着朱红色的柱子。柱上的漆皮有一块没一块的，露出底下的灰白木胎。晨风从殿门的缝隙里灌出来，带着殿内地龙烧热后的干燥气息，和满朝文武身上熏过香的衣服味道，混在一起，又暖又腻。知微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德妃从东侧的宫道上走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不施脂粉，看上去比在慈宁宫时朴素许多。可她的阵仗不小。身后跟着六名宫女，两名内侍，还有一个穿深灰斗篷的男人。那男人低着头，紧跟在德妃身后半步。他的身量不高，肩膀却很宽，走路时步子又轻又稳，像一头在黑暗中养熟了的兽。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人的右手上。那只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之间，极轻极慢地转着一样东西。知微看不清那是什么。可那动作，她见过。谢鸣转铜板，就是这样转的。那指法，那节奏，那不动声色的、仿佛在给自己数着什么的姿态。她的心沉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德妃带他来做什么。可她知道，顾平的人已经不只在大理寺外、大柳树胡同里活动了。他们的人，已经进了宫。
德妃没有进正殿。她走到文华殿东侧的偏门前，停住了。那扇偏门通着殿内的值房和侍从通道。她侧过身，对身后的灰斗篷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一下头，退到偏门旁的墙根下，像一截贴墙的灰影。德妃自己则整了整衣襟，从正门旁边的内侍通道进了殿。她进殿时，殿内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知微站在廊下，看见殿内烛火晃了晃，又稳住。她知道，德妃来者不善。她是来替顾太后守着这道门的。她要在小皇帝看到折子之前，先看到裴砚，先看到赵谦，先把这盆水搅浑。知微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枚铜哨。她没有吹。时机未到。
殿内早朝已经开始。知微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裴砚的声音在殿里回荡，不高，却压过了满殿的窃语。她听见“臣请呈折”四个字从殿内飘出来。然后是短暂的静默。接着，是德妃的声音。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块温玉在慢慢转。她说：“裴太傅既已复职，又值太后凤体欠安，这折子不如先送到慈宁宫，由太后过目之后再呈御前。陛下年幼，这些军国大事，终究要太后把一把关。”
殿内又静了。知微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铜哨。德妃这一手，不硬，却极滑。她不说裴砚的折子不对，只说“先送慈宁宫”。只要这折子进了慈宁宫，就等于进了顾太后的炉子里，烧成灰都不会有人看见。知微等了几息。殿内没有立刻回应。她不知道小皇帝会怎么答。她也不知道裴砚会不会出声拦。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廊柱后走出来，快步走到殿门侧边的内侍通道前。守通道的小内侍伸手拦她。知微没退，也没硬闯。她只是把那枚铜哨举到唇边，极轻极短地吹了一声。那声音又脆又清，像一只鸟从殿檐下掠过。通道深处，卓公公的脚步声响了起来。他跑得极快，衣摆带风。他看见知微，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铜哨上，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进来的？”知微说：“折子在我这里。赵大人昨夜写的。急递。”卓公公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接过折子，转身就往殿内跑。知微靠在通道的墙上，墙砖冰凉，硌着她的后脊。她能听见殿内卓公公的声音：“陛下，赵谦赵大人急递，裴太傅同署。”殿内又静了。然后，她听见了小皇帝的声音。那声音比上次在偏殿里说话时多了一分硬气。他说：“呈上来。”
德妃没有再说话。殿内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可在知微听来，却像这清晨里最响的钟。她靠在通道的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的鞋还湿着，脚趾冻得发麻，后脊被砖墙硌得生疼。可她觉得这一刻，值了。这折子递上去了，顾太后就再没有退路。她站在墙根下，听见殿内小皇帝读完了第一页，翻过第二页。然后，他的声音传出来，极轻，却极清楚：“朕知道了。裴太傅，赵谦所奏，你一并讲来。”
殿外的知微，把后脑靠在冰凉的墙砖上，嘴角弯了一弯。那弯极浅，像冰面上一道将化未化的痕。她没有笑出声来。她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气，把一夜的浊气都吐干净了。可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烟味。那味道从通道另一头飘过来，混在宫道里惯有的冷香和地龙的干燥气息里，几乎要被吞没。可她认得这个味道。德盛昌仓库外，顾平转过身来时，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她的背离开了墙。通道口，那个穿深灰斗篷的男人正站在廊下，面朝着殿门，像是在等德妃出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之间，仍在慢慢地转着那枚东西。知微没有动。她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把那枚铜哨握在掌心里，握得极紧。殿内，裴砚的声音正一字一句地响着。他讲的每一个字，都在把那扇门关紧。顾平的人，已经站到了门外。可这道门，她不会再让人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