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謙走的那天，天剛蒙蒙亮。
老陳在銅瓦巷舊宅的院子里套好了騾車。車板上鋪了一層干草，干草上面又墊了一床舊褥子。褥子是趙謙自己從竹床上抽下來的，褥面洗得發白，邊角處磨出了幾道毛邊，毛邊上還沾著幾粒干了的藥渣。他把那枚獬豸銀牌從枕下摸出來，在掌心里翻了個面，看了好一會兒。銀牌上的獬豸紋路被晨光照著，凸起的部分泛著一層柔和的光，凹下去的部分則沉在暗處，像一頭伏在銅面上的活獸。他把銀牌揣進貼身的暗袋里，站起來時左臂還吊在胸前，用一根舊布條系著，可他的腰板比前幾日直了許多。他走到院子里，仰頭看了看天。天很藍，幾片薄雲被風吹著，從北邊往南邊慢慢地移。院子角上的那口老井，井圈上的青苔被前幾日的雨水澆得又厚又滑，一只麻雀落在井圈上，低頭啄了兩下苔面，又撲稜著翅膀飛走了。他說︰“走吧。”
知微和裴硯都來了。裴硯站在院門口，右手搭在門框上，左臂垂在身側。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的舊袍子，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袖口處有一小塊磨白的痕跡，是常年伏案寫字磨出來的。趙謙走到他面前，站定了，說︰“裴大人，沈仲安的卷宗，我讓老陳留了一份抄本在都察院值房里。你若得空，替我盯著點。刑部那邊，周秉衡收了銅印的封存文，應該不會拖。”裴硯點了一下頭，說︰“你放心。”趙謙又把目光移向知微。他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落在她腳上那雙舊棉鞋上。鞋面上的兩朵小梅花被洗得發白，花瓣的輪廓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光。他說︰“你那枚銅哨，收好了。等我到了通州，讓人給你帶信。柳樹屯的韭菜，第一茬給你留著。”知微說︰“我等著。”趙謙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騾車走去。他的步子比前幾日快了些，右腿落地時雖然還有些跛，可每一步都踩得穩。他走到騾車旁，沒有馬上上車。他回過頭來，看著銅瓦巷舊宅的門楣。門楣上的匾額已經摘了，只剩下幾道釘眼，釘眼里塞著發黑的木屑。牆根處還擱著老陳劈好的半垛柴，柴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晨露，在日光里泛著濕漉漉的光。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翻身上了騾車。車簾放下時，他偏過頭來，朝知微和裴硯各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東西在翻，可他沒有說話。老陳甩了一下鞭子，騾車轆轆地駛出巷口，朝南面的大街走去。車輪碾過石板路，聲音又密又勻。知微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騾車越走越遠，拐上通往通州的官道。街角的鋪子一間一間地退後，最後那輛騾車被一棵老槐樹擋住了。她把手伸進袖中，摸了摸那枚銅哨。哨身是溫的。
從銅瓦巷出來，知微去了和記。沈長寧站在後院的棗樹下，懷里抱著那只藍布包袱。包袱皮上那道折痕還在，是前幾日她抱得太緊壓出來的。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舊衫，頭發用木簪綰著，臉上沒有脂粉，可她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些，顴骨上那層灰白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淡淡的血色。她看見知微進來，把包袱往桌上一擱，說︰“我父親的案子遞上去了。趙大人走之前，老陳把卷宗送到了刑部。周秉衡收了。”知微在桌對面坐下來。沈長寧說︰“我想回沈家老宅。”知微問︰“今日？”沈長寧說︰“今日。鑰匙在我手里攥了兩年，我想早一點去開門。”她說話時，右手在袖中攥著那枚銅鑰匙，指節微微泛白。知微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哭。她的表情很平，像一面被風吹了太久的舊旗，什麼顏色都褪盡了，只剩下底布上那道最深最直的經線。可她的眼楮是亮的。知微站起來，說︰“我陪你去。”
沈家老宅在城東，隔著兩條街。兩個人走著去的。沈長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的左手揣在袖中，攥著銅鑰匙，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知微跟在半步之後，手里提著那只藍布包袱。街面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賣菜的、挑水的、趕著驢車送炭的，各走各的路。一個賣蒸餅的掀開籠蓋，白氣騰起來，把半條街都燻得暖烘烘的。沈長寧走過東四牌樓時，停了一下。她偏過頭，看著街角那棵老槐樹。槐樹底下空蕩蕩的，可她的目光在那塊空地上停了好一會兒。知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有。她不知道沈長寧在看什麼，可她沒有問。過了一會兒，沈長寧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沈家老宅在一條窄巷的盡頭。巷子兩壁的牆根處堆著半腐的落葉和碎瓦片，牆頭上長著一蓬一蓬的枯草。巷子里很靜，偶爾有幾只麻雀從牆頭飛下來，在石板縫里啄食。到了老宅門前，沈長寧站定了。門是兩扇黑漆木門，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被風雨剝蝕得模糊了，只剩下幾道淺淺的刻痕。門環是銅的，已經銹成了暗綠色，銅環上掛著蛛網，網里粘著一只干癟的飛蛾。沈長寧抬起頭，看著那塊匾。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從袖中摸出那枚銅鑰匙，插進鎖孔。鎖簧銹得厲害，她轉了兩下，沒有轉動。她又轉了一下，這一回用了更大的力氣，鎖簧發出一聲沉悶的“ ”，彈開了。她把鎖摘下來，擱在掌心里。鎖很沉，銅面上一層厚厚的綠銹，鎖眼里塞著陳年的灰。她攥了攥那把鎖，然後把它擱在門檻上。
她伸手推門。門板很重，她推了一下，沒推開。知微把包袱擱在地上，走上前去，和她並肩站著，兩個人各推一扇門。門軸發出冗長的“嘎吱”聲，像一頭沉睡了太久的獸被驚醒了。門縫一點一點地張開，里面透出一股濃重的霉味，混著陳年木頭和積年灰塵的氣味。那氣味又濕又沉，像從一口封了太久的井底翻上來的。門推開了大半。院子里長滿了荒草，草葉枯黃，高高低低地鋪了一地，把原來的青磚地面都蓋住了。正屋的門虛掩著，窗戶紙破了大半，窗欞上掛著幾縷蛛絲，被風吹得輕輕飄著。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枝椏虯曲地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樹底下有一張石桌，桌面裂了一道縫，縫里長著一蓬枯草。石桌旁邊倒著一只石凳，凳腳斷了一截，斷口處白生生的，像骨頭。
沈長寧走進院子。她踩著荒草往正屋走，草葉在她腳下發出“ 嚓 嚓”的響聲。她走到正屋門口，推開門。屋里的陳設大半還在。一張舊條案，案面上落著一層厚厚的灰。條案上擱著一只青瓷筆筒，筆筒里插著幾支禿了頭的毛筆，筆尖上凝著干透的墨。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紙已經泛黃發脆，邊角處卷了起來。她走到條案前，伸手在案面上抹了一下。灰很厚，她的指腹在灰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她低下頭，看著那道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手里的銅鑰匙擱在條案上。鑰匙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說︰“爹，我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葉子。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知微站在院子里，沒有進去。她看著沈長寧站在條案前的背影。那個背影又薄又瘦，像一截插在雪地里的舊竹竿。可她的肩膀是平的，她的頭是抬著的。知微把藍布包袱擱在門檻上，退到院子里的老槐樹下。她坐在那只倒了的石凳旁邊，等著沈長寧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沈長寧從正屋里出來了。她的眼楮是紅的，可她的臉上沒有淚痕。她走到知微面前，說︰“謝知微，我想在這里住一陣子。”知微說︰“我讓韓錚送些米面來。”沈長寧說︰“不用。我自己能收拾。”她走到石桌旁，把那只倒了的石凳扶起來。石凳很沉，她扶了一下，沒扶動。知微走過去，兩個人各抬一頭，把石凳挪到了石桌旁邊。沈長寧坐下來，把手擱在膝上。她的掌心被石凳的糙面磨出了一道白印。她說︰“我父親從前坐在這張石凳上寫字。夏天日頭毒，他就把硯台擱在石桌上，研了墨，寫一會兒，擦一把汗。我蹲在旁邊給他打扇子。扇子是蒲扇，扇出來的風又大又笨。”她說這些話時，聲音很輕，可嘴角是彎的。知微在她對面坐下來。兩個人坐在老槐樹的樹蔭里，樹影把她們身上的日光篩成一片一片的碎金。院子里很靜，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和遠處巷子里傳來的幾聲犬吠。
從沈家老宅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了。知微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把銅哨從袖中摸出來，攥了攥。她想起趙謙臨走時說的那句話——“柳樹屯的韭菜，第一茬給你留著。”她把銅哨收回袖中，往別院的方向走。路過城東那片早市時，賣菜的攤子已經收了，地上只剩下一片被踩爛的菜葉和幾根草繩。一個老漢推著空車從她身邊經過，車 轆碾在石板上，吱呀吱呀地響著。她走回別院後門時，天已經擦黑了。院子里亮著燈，書房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裴硯正坐在案後。案上攤著一份從刑部送來的文書抄本，旁邊擱著一盞新沏的熱茶。他听見門響，抬起頭來。他說︰“沈家老宅收拾得怎麼樣？”知微在案邊坐下來，把今日的事簡略說了。裴硯听完，把文書抄本推到她面前。他說︰“刑部收了沈仲安的卷宗。周秉衡批了‘準予重審’。三日內傳顧平到堂。”知微低頭看著那份文書。文書上的字是周秉衡的筆跡，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她看了好一會兒，把文書合上，放回案上。裴硯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暖。她說︰“裴硯，案子結了。”裴硯說︰“結了。”她把額頭抵在他肩上，閉著眼，把這一日的事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從銅瓦巷的騾車到沈家老宅的鎖簧，從趙謙的銀牌到沈長寧的銅鑰匙。每一件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窗外，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一下，兩下，三下。她數著更聲，一下一下地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