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主事是在第三日午后来的。
他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封，封口上盖着户部税课司的关防。他把纸封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自陈折子写好了。改过的底档原件也带来了。”知微把纸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书。自陈折子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书吏改底档的日期、手法、改了多少、改成了多少。折子末尾签着韩主事的名，盖着税课司的印。她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柜台上，又抽出底档原件。原件上那页被刮改过的纸页还夹在册子里，刮痕旁边留着新墨的痕迹。她说：“韩大人，折子写得清楚。可有一件事没写。”韩主事说：“什么事？”知微说：“那个书吏改底档，是听谁吩咐的？”韩主事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息。他说：“谢掌柜，折子上写的是书吏自作主张。”知微说：“书吏自作主张，改的是通和的底档。可他改完了之后，底档还回户部库里，等着人查。他一个书吏，改完了底档，等谁来查？等他自个儿来查自个儿？”韩主事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柜台上。他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汗珠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柜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说：“谢掌柜，话说到这份上，我跟你交个底。改底档的事，是我点过头的。可点头之前，有人递了一句话进来。”知微说：“谁递的话？”韩主事说：“工部侍郎卢照邻。他说，通和的谢掌柜手里攥着好几桩旧案，京城的官面上，有一半人见了她绕道走。他让我寻个由头，把通和的铺子封几天，杀杀她的威风。他说，事成了，他在工部给我留个位子。”知微把底档原件放回牛皮纸封里，搁在柜台角上。她说：“卢照邻跟通和有什么过节？”韩主事说：“没有。他跟谢掌柜没过节。他跟裴太傅有过节。早年裴太傅弹劾过他，他记了十年。他动不了裴太傅，就动裴太傅身边的人。”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韩大人，折子上的话，改一改。书吏改底档的事，照实写。卢照邻递话的事，也照实写。两份都写进去，折子递到都察院。”韩主事说：“写了卢照邻，我这折子递上去，卢照邻第一个找我。”知微说：“你不写卢照邻，折子递上去，都察院查到底，照样查到他头上。你写了，都察院查他的时候，你的折子就是供证。你的罪轻三分。”韩主事把官帽重新戴回头上。他站起来，把牛皮纸封拿在手里，说：“谢掌柜，折子我改。可卢照邻这个人，比韩某人难对付。他背后站着工部一整个衙门。你动他，他反手就能动你。”知微说：“韩大人把折子递上去，剩下的事，我来办。”
韩主事走了之后，吴账房把牛皮纸封收进账柜里，锁好。他说：“三小姐，卢照邻这个人，我在户部的时候听过。他是工部老人，管着京城各处的河工和营造。他手底下养着一帮匠户，京城里盖房修桥，得过他的手。他若想在通和门口挖条沟，咱们的货连门都出不去。”知微说：“他养着匠户，可匠户的钱是从工部账上拨的。工部账上的银子，是从户部走的。户部底档在我们手里攥着，他动不了。”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没点。他说：“卢照邻跟太后有没有勾连？”知微说：“太后那本名册上，没有卢照邻的名字。他是漏网的人。”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漏网的人，最怕网收回来。”知微说：“对。他怕网收回来，所以先动手。他让韩主事封通和，是投石问路。韩主事没办成，他下一步会自己来。”她把铜哨收回袖中，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说：“吴叔，你明日去一趟工部。找工部管河工的老书办，打听卢照邻最近在修哪一段河工。”吴账房说：“打听这个做什么？”知微说：“河工是要花钱的。卢照邻若在河工上动了手脚，工部的账上一定能看出来。咱们不查他这个人，查他的账。”
吴账房第二日去了工部。管河工的老书办姓林，是个干瘦的老头，在工部当了三十年的书办。吴账房请他喝了一壶茶，他喝完了，把茶碗搁下，说：“卢大人最近在修通惠河下游那一段。那段河堤年年修，年年塌。今年的修法比往年多拨了八千两银子。银子拨下去了，河堤还是塌。”吴账房说：“多拨的八千两，去了哪里？”林书办把茶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搁在桌上。他说：“银子拨到了河工局，河工局拨给了匠户头。匠户头拿了银子，买了料。料堆在河堤上，可河堤没修好。我去看过一回，堆在河堤上的料，是三年前剩下的陈料。新料不知道去了哪里。”吴账房把茶碗重新翻正，替他续了一碗。他说：“林老哥，这份话，你敢不敢写下来？”林书办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他说：“写下来，我这碗饭就吃到头了。”吴账房说：“不写下来，你这碗饭也吃到头了。卢照邻若倒了，他手底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林书办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说：“我写。你等着。”他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一页纸。纸上是他的字，写得又小又密，把卢照邻多拨八千两银子、陈料充新料的事，一五一十写了下来。吴账房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回了通和。
知微把林书办写的纸跟韩主事的自陈折子并排搁在柜台上。她说：“韩主事的折子递都察院，查的是改底档的事。林书办这页纸递都察院，查的是河工银子的事。两件事分开查，卢照邻就是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明日一早，两份文书一起递到经历司。李书吏接了之后，让司正批一张传票，传卢照邻到经历司问话。”吴账房把两份文书收进牛皮纸封里，说：“卢照邻若不来呢？”知微说：“他不来，经历司就发拘票。拘票一发，他就得自己走进来。”她把铜哨收回袖中，走到铺子门口。巷口的日头已经落到了墙头下面，把半条巷子照得一片暗红。她站在新匾底下，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