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柜台送来的那日，是个阴天。
柜子是吴账房找城南的木器铺定打的，榆木的，上了三层清漆，柜面上能照出人影。抬柜子的四个匠户是周匠头手底下的人，被逐出工部匠户籍之后，跟着周匠头来了通和。周匠头自己没来。他让手底下的老匠户带话，说他这张老脸搁不下，等过些日子再来。老匠户把柜子抬进铺面时，先在地上铺了一层旧毡子，把柜脚搁在毡子上，怕刮了地砖。柜子搁稳了，老匠户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掌柜的，这柜子结实。搁二十年不散架。”知微把柜台上那几样旧物一样一样搬过去——太后的《心经》搁在正中间，裴砚的铜印搁在左边，沈长宁的瓷瓶搁在右边，萧逸的铜印搁在瓷瓶旁边，赵谦那只旧手炉搁在最下头一层格子里。铜哨搁在柜台面上，挨着《心经》的边沿。吴账房把旧柜台上的账册和笔墨搬过来，摆在新柜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宽了三寸，长五寸。往后记账，胳膊肘不打架了。”
新柜台摆开的第三日，沈副使来了。
他递帖子的时候，知微正在后间核账。春杏把帖子递进来，帖子上写着“工部河工局副使沈维岳拜”。知微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沈维岳，就是曹司正说的那个从档库调回来的沈副使。她把帖子搁在柜台上，说：“请进来。”沈维岳进门时，步子不急不缓，在门槛上站了一息，先把铺面扫了一圈。他约莫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上有一层淡淡的青胡茬，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袖口挽得利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上有一圈磨出来的旧茧，那是常年翻档库里的卷宗磨的。他走到柜台前，拱手行了一礼，说：“谢掌柜。沈某今日来，是替河工局谢掌柜的。”知微说：“沈大人谢我什么？”沈维岳说：“卢照邻倒了，河工局翻了天。他手底下那帮人，走的走，散的散。沈某从档库里调回来，接了这副烂摊子。谢掌柜把卢照邻的暗账翻出来，沈某才知道，河工局欠了外面多少钱。”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搁在柜台上。纸上列着卢照邻经手的几笔旧账，每一笔都注着日期和银数。他说：“这几笔账，是卢照邻用河工局的名义跟商号借的。借据在他手里，可借据上盖的是河工局的关防。如今卢照邻革了职，这几笔账就成了河工局的债。债主找不着卢照邻，就来找河工局。沈某查了三天，查出这三笔借据上的商号，有两家已经倒了，剩下一家还在京里开着。那家商号的东家姓宋，在城南开了间绸缎庄。宋老板前日找上河工局，说借据上写的是三千两，可当年卢照邻只让他出了一千两的货。多出来的两千两，是虚的。宋老板要河工局照实付一千两，剩下的两千两他不认。”知微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纸上列的三笔借据，最早的一笔是天和三年的，最晚的一笔是去年的。她说：“沈大人，宋老板要河工局付一千两，卢照邻手里的借据写的是三千两。这中间的差额，是卢照邻吃了。可宋老板手里也有借据，借据上盖着河工局的关防。河工局若照借据付三千两，宋老板就多赚两千两。河工局若只付一千两，宋老板手里的借据就是废纸。沈大人夹在中间，两头难办。”沈维岳说：“谢掌柜说得透。沈某今日来，是想请谢掌柜替河工局算一笔账。宋老板手里的借据，跟卢照邻手里的借据，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算清楚了，河工局才能跟宋老板谈。”知微说：“沈大人信得过我？”沈维岳说：“赵大人走之前跟沈某说过一句话。他说，通和的谢掌柜，算账从来不算偏账。她算出来的数，两头都服。”知微把那张纸收进账册夹里，说：“沈大人把宋老板的借据和卢照邻的借据各抄一份给我。我核完了，给你回话。”沈维岳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走了。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没点。他说：“三小姐，宋老板这个人，我认得。他早年在城南开绸缎庄，本钱不大，可路子广。他跟卢照邻勾连的事，京里人不知道。如今卢照邻倒了，他跳出来要河工局付银子。他手里的借据，八成是真的。卢照邻借他一千两的货，借据上写三千两。多出来的两千两，是卢照邻拿的。可宋老板得了一张三千两的借据，他若拿这张借据去告河工局，河工局就得照借据付。宋老板多赚的两千两，河工局追不回来。”知微说：“追得回来。卢照邻的暗账上，记着每一笔借据的实付数。他拿了两千两，暗账上一定有记录。沈维岳方才说，卢照邻的暗账已经交到河工局了。我去找沈维岳，让他把暗账调出来。暗账上记的实付数，跟宋老板借据上的数一比，差额就出来了。”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宋老板这个人，不好惹。他若知道咱们在查暗账，他会先动手。”知微说：“怎么动手？”吴账房说：“他手里有借据。他若拿借据去顺天府告通和，说通和替他走过暗货，通和就得跟着吃官司。”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宋老板的借据上，有没有通和的名字？”吴账房说：“没有。可宋老板若咬死了说通和替河工局走过账，通和也得跟着查。”知微说：“那就让他咬。他咬得越狠，暗账上的数就越清楚。暗账一清，他那三千两的借据就废了。”吴账房把烟袋抽出来，点上了。他抽了一口，说：“我去找沈维岳调暗账。”
第二日，吴账房把暗账调回来了。暗账是卢照邻亲手记的，每一笔借据的实付数都写得清清楚楚。宋老板那三笔借据，暗账上记的实付数分别是一千两、八百两、六百两。加起来两千四百两。宋老板手里的借据上写的是三千两、两千五百两、两千两。加起来七千五百两。差额五千一百两。吴账房把暗账抄本和宋老板的借据抄本并排搁在柜台上。知微把两份抄本对了一遍，说：“宋老板多报了五千一百两。他若拿借据去顺天府告，顺天府一查暗账，他的官司就打不赢。”吴账房说：“他若不去顺天府，直接找河工局闹呢？”知微说：“沈维岳手里有暗账。宋老板闹到河工局，沈维岳把暗账摊出来，宋老板的借据就废了。”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吴叔，你把暗账抄本给宋老板送一份去。跟他说，通和核了账，他的借据上多报了五千一百两。他若想谈，来通和谈。他若不想谈，暗账就递到顺天府。”吴账房把暗账抄本揣进怀里，从后门出去了。
宋老板是第三日来的。他进门时脸色不大好看，圆脸上浮着一层油光，颧骨上沁着一层薄汗。他把一只旧皮囊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暗账我看了。五千一百两的差额，我认。可这五千一百两，不是我一个人拿的。卢照邻拿了大头，我只拿了小头。谢掌柜若把暗账递到顺天府，我认罚。可卢照邻已经革了职，他拿的那份，追不回来了。”知微说：“宋老板，你认罚，罚多少？”宋老板说：“暗账上多报的五千一百两，我退三千两给河工局。剩下的两千一百两，我拿货抵。”知微说：“退三千两，抵两千一百两。你手里那三张借据呢？”宋老板把皮囊打开，从里面摸出三张借据，搁在柜台上。知微把借据拿起来看了一遍，说：“这三张借据，我替河工局收了。你退的银子和货，我替你转交河工局。沈维岳那边，我去说。”宋老板把皮囊收好，说：“谢掌柜，你这个人，算账算得狠。可你算的账，两头都服。”他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走了。
知微把三张借据收进账册夹里，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