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顧不上和雲蓬真人說什麼，隨口說一句，“今日考試結束。”
說完，一彈指尖，高台上的身影驀地消失，找地方運功化解去了。
學宮之主任性地說走就走，眾人都不知所措。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這就結束了？
紀輕嫣也問雲蓬真人，“這就結束了？那我被錄取了嗎？”
雲蓬真人看著這滿臉坦然，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犯了什麼錯的小女子，真有些哭笑不得，“你先回去坐著吧。會有結果的。”
紀輕嫣點點頭，在眾人注視下回到最後一排，一跪坐下來，就迫不及待的拉了言真袖子一把，“快舔快舔。”
她把濕漉漉的發梢遞到言真嘴邊。
言真瞪眼，“你嚇傻了吧？”
“你才傻。快舔，這可是仙酒。”
紀輕嫣把沾了仙酒的發梢分作兩茬，左邊的塞自己嘴里，右邊的往言真嘴里一塞。
言真十分嫌棄，正要呸呸吐出來，卻發覺那發梢上沾著的些許仙酒真是妙不可言，舌尖吮到那麼一點，仿佛魂魄都立即輕了三兩。
“好喝吧？”
“好喝……”
“別浪費了，怎麼說也是從上仙手里流出來的仙酒。”
是呀，這可是從澤硯上仙手里流出來的，帶著澤硯上仙迷人的氣息！
開始還有點掙扎的言真，立即接受了好姐妹的分享。
“幸虧我反應快，剛才趕緊挪過去一步，用腦殼把仙酒接了七七八八。”
“多謝多謝。”
這麼珍貴的仙酒，這要有幾滴淌到地上，可要肉疼個七八天。
吸吸吮吮， 。
等紀輕嫣的發梢被舔得油光滑亮，才發現考場實在有些太過安靜。
言真為仙酒而燻燻然，為澤硯上仙迷人的氣息而飄飄然，此刻回過神，發現周圍的考生都在看著她們，復雜的目光非常的難以形容。
縱使豪爽如她言大小姐，在這上百道目光的注視下，一時也不免尷尬起來，趕緊低下頭。
紀輕嫣轉頭，正好對上隔壁一個嬌嬌柔柔的女考生。對方像看魔物一樣，滿臉不可思議地盯著她。
激烈而復雜的目光，把紀輕嫣這神君也給看出了一點尷尬。
“呃，對不起對不起，剛才只顧著別浪費仙酒，沒考慮到大家的感受。”紀輕嫣坦誠道歉，“好物見者有份，可仙酒我也就接了這麼點，頭發上的吮得差不多了。對了，我袖子上這塊還是濕的，要不你舔兩口？也有不少靈氣。”
紀輕嫣扯扯右邊袖子，往旁邊的女考生友善地遞一遞。
女考生避之唯恐不及，立即跪著往邊上挪了兩三步。
場面越發尷尬。
幸好這時，學宮的僕從在輕紗後走進來，雙手捧著一卷名錄。
“本屆錄取新生，上仙已經選出。”
僕從打開名錄，莊重嚴肅地讀出一個個名字。
大家千里迢迢而來，就是為了進修心學宮，這會兒也就忘了紀輕嫣和言真，屏息靜氣地等待宣布結果。
不出所料，被澤硯上仙夸贊了一句聰慧的言真，拿了甲等。
言真高興得直跳，嘴里輕輕念叨，“甲等甲等，是甲等！”
其他考生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是喜不自禁，有的擦擦頭上緊張的冷汗，有的雙手合十，感謝上天。
紀輕嫣等了半天，差點要以為自己沒戲了，沒想到僕從念出名冊上最後一個名字，正是“紀輕嫣”。
紀輕嫣這才松了口氣。
言真十分高興，拉著她說，“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果然修仙路千千萬年，我們注定要一起上路。”
紀輕嫣忽然想起來，“對了，通天樹那道題，怎麼前幾天在路上復習功課時，從沒听你提過？”
言真也想起這茬，奇怪地反問，“這麼簡單的題，三歲小孩子都知道，還復習什麼？你到底是搞什麼，竟能答成那個狗樣子？把我嚇一跳，還直怕你考不上。”
旁邊忽然哇的一聲，把她們都唬了一下。
轉頭看去，原來僕從已經把錄取名單念完。被念到名字的自然高興，沒被念到的就是沒考上。有個沒考上的考生傷心得嚎啕大哭起來。
不知是因為澤硯上仙不在，還是考試結束，法陣撤了，這下想哭的人總算能嚎出聲來。
不過很快，所有未被錄取的考生都讓僕從帶出去了。
紀輕嫣瞧了瞧留下的被錄取的考生，剛才她善意讓衣袖舔舔的嬌柔小女生居然也在此列。
可這小女生剛才並沒有被點過名叫上前考試呀。
紀輕嫣想了想，明白過來，學宮考試，也並不一定要逐個查問，法力強的神仙只要使個法術，就能知道凡人的資質如何。
搞這麼個考場，主要還是為了儀式感吧？
可惜澤硯上仙連續兩次匆忙離開，什麼儀式感都搞砸了。
“站好，都站好。至慧仙人來了。”
大家听見僕從的話，都趕緊站好。輕紗拂動，進來一個童顏鶴發的老者。眾人知道這肯定就是僕從口里的至慧仙人了，連忙行禮問好。
“恭迎至慧仙人。”
至慧仙人笑容可掬，“哈哈哈，好，好。大家既然已被選中入學，以後就是修心學宮的弟子，這稱呼先得改改，才顯得親近。以後就叫我副院長。至于澤硯上仙，就叫院長。”
“是，副院長。”
“院長一向不喜繁文縟節，不過修心學宮總得有點規矩，入學儀式也得簡單地做一做。現在，大家隨我到供奉殿來。”
于是，由副院長至慧仙人領路，小綿羊一般听話的新生們老老實實跟在後頭。
一到地方，大家都被供奉殿恢宏的氣勢震撼住了。此殿極高極大，大到人踏入殿中，竟會生出天地蒼茫之感，繼而生出敬畏之心。正前方的供桌一看就是寶物，四邊雕著仙獸奉仙果像，金光流溢，極為華麗精美。
供桌再前方，矗立一尊高大神像，高得他們站在神像腳下，必須用力仰頭，才能看見神像全身。
言真把頭探到紀輕嫣處，向她介紹，“這就是修心學宮最有名的天帝神像。澤硯上仙，啊不，現在要叫院長了。院長可是上仙里對天帝最忠誠的一個。外頭傳言，修心學宮的學生如果不認真上課，也就挨兩句罵。但如果供奉天帝神像時不認真，那可會被修理得生不如死。”
紀輕嫣抬頭打量神像，露出一絲疑惑，“咦？”
這就是天帝？
是她死後才出現的新神仙吧？
應該從沒見過才對，可這神像的臉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對了，就是這家伙佔了她的家，把靜修之地變成了所謂的天帝天宮。
言真在旁邊好奇地問，“你咦什麼？”
紀輕嫣再往神像看一眼，“沒什麼。”
“站好，都站好。”學宮的僕從又開始吆喝著指揮隊伍。
紀輕嫣忽然想到了一個很要命的問題。
副院長特意帶他們來供奉殿，不會是為了……拜天帝吧？
“新生入學，跪拜天帝！”
人間篤信神仙，渴望成仙，早形成了數千年的風氣。大家從小到大常被長輩帶到神觀寺廟里求神拜佛。尤其是天帝，天庭至高無上的尊主，更要經常供奉跪拜。
僕從扯著嗓子一吆喝，新生們習慣成自然，順順從從地跪了滿地，個個滿臉虔誠。
就一個鶴立雞群。
言真已經跪了，一抬頭發現紀輕嫣還呆鳥一樣站著，急忙小聲提醒，“你跪呀。”
“我……跪不了。”
不是跪不了，是不敢跪。
昨天才跪崩了碧靄神君的碧綠神像，今天如果再跪崩這個天帝神像，可真有點太刺激了。
不能不能不能跪。
可是言真好應付，場上還有位至慧仙人副院長呢。
“這位女弟子，你怎麼不跪？”
紀輕嫣想了想，一臉認真地稟告，“副院長，弟子的膝蓋有病。”
“有病？”
“是，這叫膝直病，就是膝蓋彎不下去，無法下跪。” 紀輕嫣給出的理由非常扯。
她心里當然也知道這樣很扯，別說副院長是個仙人，就算副院長是只山里的猴子，大概也不能這樣糊弄過去。
所以她想好了補救方案。
在副院長開口之前，紀輕嫣擠出最誠懇，最遺憾的表情，“如果可以，弟子也很想跪著供奉天帝，無奈弟子膝蓋上這毛病，實在做不到。不過，為了表達對天帝的恭敬之心，弟子決定供奉得更徹底一點。”
“怎麼個更徹底法？”
“弟子趴著供奉！”
紀輕嫣說完，毅然決然地直挺挺往前一倒，把自己像塊剝了熊皮的地毯一樣，攤著四肢趴在了神像之前。
趴好了，才覺得有點不對。
剛才那句“怎麼個徹底法”，聲音好像不是副院長，倒有點像……
有人走到她頭邊。
“抬起頭來。”
紀輕嫣瞄著停在眼前的那雙修長筆直的小腿，頭一點點抬起，對上澤硯上仙深邃得極其好看，但此刻正泛著點點寒光的雙眸。
“膝直病？”
“是。”紀輕嫣趴著答。
“不能下跪？”
“嗯。”紀輕嫣趴著，硬氣地答。
“剛才在考場里，你在最後一排也是趴著的？”
“這個……”
剛才在考場等著考試時，一直是跪坐來著。
考試時副院長不在，澤硯上仙可是坐在高台上，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再說，膝直病不能跪這麼扯的事，就算澤硯上仙沒在考場，也不會被糊弄過去。
“起來，給我跪好。”澤硯上仙命令。
紀輕嫣沉默，繼續趴著。
不趴著還能怎的？
難道真的給他跪一個，當場把神像給毀了？這樣自己下場只會更慘。
“我叫你起來跪好，沒听見？”
听見了。
但不能听話。
無法听話，只能裝死。
澤硯看著新收的女弟子像頭死熊一樣攤在地上，活脫脫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簡直都要氣笑了。
這紀輕嫣別的本事什麼，莫名其妙把人惹惱的本事倒不小。
一個凡女，居然也敢違逆他澤硯上仙。
澤硯冷哼一聲，法力從半空而下，紀輕嫣覺得脊背仿佛有一座山壓了下去，壓得她嘰哇一聲，五髒六腑都差點從喉嚨里擠出來。幸虧這山一般的壓力轉瞬即逝，下一刻她就被一股大力提溜起來，身體不由自主騰到半空，再猛地往下一挫！
紀輕嫣凌空而落，雙膝砰地著地，不由自主就跪了。
完蛋……
下一刻，美玉琉璃崩裂的聲音傳來。
紀輕嫣心一涼。
完蛋完蛋！
頭頂傳來澤硯上仙冰冷的聲音，“紀輕嫣，你自己親眼看看……”
看什麼？
沒眼看了！
紀輕嫣捂住臉，做出了所有干了壞事的人都會做出的正常反應——此地無銀三百兩地用力否認。
“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什麼？”
“它自己崩的！我這麼弱雞，哪有這個本事？”紀輕嫣當年號稱神君第一惹禍精，干的壞事多了去了，說到抵賴不認，推卸責任，也算駕輕就熟，“可能是澤硯上仙你剛才打我，法力使歪了，撞到了神像……”
眼楮從指縫里一窺，忽然啞了似的停住。
紀輕嫣放下捂住臉的手，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神像。
喲呵！屹立不倒呀？
天帝高大的神像依然威嚴的矗立。
兩個僕從正在手忙腳亂清理地上的狼藉，收拾四處滾落的果子。剛才上仙發怒，動用法力，有個新來的僕從不老成，嚇得身子一歪，把供桌上的果碟打翻在地。美玉琉璃崩毀之聲，正因此而起。
紀輕嫣松了一口氣。
難得難得，居然沒崩。
不過這樣說來，天帝到底什麼來頭？受得了自己一跪而不崩，難道他比自己這個先天神君中的第一戰力還強？
紀輕嫣心情復雜。
很高興自己沒再跪崩一個，但想到不過區區三千年，就冒出了一個比自己強的神仙，這神仙還佔了自己的家，心里多少不是滋味。
“你剛才說我打你打歪了？”
對了，還有一個脾氣很不好的院長在等著她。
“沒有沒有，弟子是說，院長打得……”
澤硯上仙笑著問，“打得什麼？把話說全了。”
仙人笑，分很多種。
慈眉善目是一種，悲天憫人是一種。
澤硯上仙臉上這種，叫做——如果不給出滿意的回答，你就繼續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