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劉駿沒有問她為什麼要做這些檢查，而是直接說了一句︰
“幾點方便？”
“下午三點？”
“可以。我到的時候把檢查清單發給你，需要提前做哪些準備，你照著做就行。”
“好的。”
“孫玉蘭。”
劉駿叫住她，語氣比剛才多了一些斟酌。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上次我去的時候，你和小魏的反應就不太對。
他抓住小魏手的事，小魏跟我提過，但你在電話里一直沒有主動說起。”
孫玉蘭靠在廚房料理台邊上，看了一眼通往客廳的門。
魏畢還在樓上換衣服，趙阿姨在病房里做晨間護理。
“趙阿姨跟我提了一個方向。她之前遇到過類似的病例，恢復曲線跟小姜很像，但後來出現了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她沒有細說。她說她不是醫生，不便下判斷。所以才讓我請您來做全面評估。”
劉駿沉默了幾秒。
“她叫什麼名字？”
“趙敏芳。在溫城總醫院神經內科做了十八年，現在退休了，做私人護理。”
“趙敏芳……”
劉駿把這個名字重復了一遍，“我沒有接觸過她，但溫城總醫院神經內科的水平我了解。她的判斷值得重視。”
“我也是這麼想的。”
“下午三點，我帶設備過來。你提前把小姜的護理記錄和用藥記錄放在床頭櫃上，我需要對比時間線。”
“好。”
通話結束。
孫玉蘭把手機屏幕關掉，握在手心里，站了幾秒鐘。
從口袋里摸出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簽紙，上面是趙阿姨昨晚寫的地址和電話。
門羅教授。
她把這個名字在腦子里轉了一圈，然後又把便簽紙折好，重新放回睡衣口袋里。
不急。
先等劉駿的檢查結果。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去病房幫忙。
趙阿姨正給姜羽深做早上的被動關節活動。
她一只手托著他的肘關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緩慢，有節奏地屈伸他的手臂，每一個動作都比孫玉蘭之前做的更慢，更穩，角度更大但絕不超出安全範圍。
這是一雙做了十八年神經康復護理的手。
她的目光始終在姜羽深的臉上，嘴唇微微動著，在數節拍，也在說話。
“小姜，今天太陽小了一點，但雪挺好看。
你後院那棵楓樹上掛的冰凌，今早我數了數，有三十多條，長短不齊，風吹過來的時候會輕輕晃，光打在上面一閃一閃的，像掛了滿樹的水晶。”
她把他的左臂慢慢放平，抬起來移到另一側，檢查肩關節的外旋範圍。
“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你不看也沒關系，我替你看了，等你能睜眼了，我一件一件講給你听。”
孫玉蘭站在門口，听了這一段，心里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趙阿姨知道病人可能听不到，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幅畫。
她不是在例行公事地“刺激病人”，她是真的在跟姜羽深說話，像跟一個暫時不能回答的朋友聊家常。
“趙阿姨，我來替您一會兒，您去歇歇。”
“不用，我剛開始，還有幾個關節沒活動到。”
趙阿姨頭也沒抬，繼續手上的動作。
“劉醫生下午三點來做全面評估，我剛才給他打了電話。”
趙阿姨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活動姜羽深的腕關節，拇指在他掌心處輕輕按揉了幾下，像是在放松某種深層的肌腱緊張。
“他怎麼說？”
“他說您的判斷值得重視。”
趙阿姨沒有說話，只是把姜羽深的手輕輕放回被子下面，幫他把指縫間的護理墊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直起身，開始收拾床頭的護理用品。
孫玉蘭走過去幫忙，兩個人沒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但配合得很默契。
趙阿姨把用過的棉簽和紗布丟進醫療廢物袋，孫玉蘭把新的手套和潤滑劑放在床頭櫃上備用。
魏畢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她們已經把所有準備工作都做好了。
他換了一件干淨的深藍色毛衣，頭發是濕的，顯然剛洗過，劉海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用毛巾胡亂擦了兩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進病房。
“劉醫生下午來？”他問。
“嗯。”孫玉蘭把床頭櫃上的雜物清理干淨，給設備留出空間，“全面評估，可能會比較久，你到時候幫忙搭把手。”
“好。”
他的聲音平靜了很多。
劉駿下午兩點四十就到了，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他這次帶來的設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兩個鋁制運輸箱外加一個黑色的儀器背包，他把車停在門廊前面，按門鈴的時候大衣上全是雪，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
“雪下大了。”他說，把箱子放在玄關，彎腰換鞋，“設備不能受潮，我需要一個干燥的工作環境。病房的濕度我現在測一下。”
他從箱子里取出一個便攜式溫濕度計，走進病房，放在床頭櫃上，看了一眼讀數，點了下頭。
“百分之五十二，可以。”
趙阿姨已經把病房讓了出來，她站在走廊里，隔著門框看著劉駿的動作，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很安靜，但她的目光始終跟著劉駿的每一只手。
孫玉蘭注意到，當劉駿給姜羽深貼上腦電圖電極的時候，趙阿姨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的目光焦點始終落在劉駿沒有注意到的某個位置。
那個位置是姜羽深的後枕部。
孫玉蘭記住了這個細節。
檢查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劉駿做了完整的腦干听覺誘發電位、體感誘發電位、以及一組基于視覺和嗅覺定向刺激的行為反應測試。
他用叩診錘敲擊了姜羽深的每一個肌腱反射點，用手電檢查了瞳孔對光反射的細微差別，還在趙阿姨的提醒下補充了一個他原本沒有列入清單的檢查項目︰
前庭眼反射。
做所有項目之前，趙阿姨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太小，孫玉蘭沒有听清她說了什麼，但看到劉駿听完整理了一下姜羽深頸部的體位，然後拿起一個小型的冷熱刺激儀放在了姜羽深的外耳道口。
孫玉蘭站在床尾，屏住呼吸。
前庭眼反射。這是腦干功能完整性檢查中很重要的一項。
趙阿姨是在提醒他檢查這個。
劉駿做完所有檢查之後，把數據導入手提電腦，坐在陪護椅上盯著屏幕看了將近二十分鐘。
（待續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