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駿做檢查時趙阿姨的目光落在姜羽深的後枕部。
趙阿姨低聲提醒劉駿做前庭眼反射檢查。
劉駿說“不能排除”深部癲癇時趙阿姨嘴唇的翕動。
她應該把門羅教授的事告訴劉駿嗎？
不。
劉駿是姜羽深在國內的主治醫生團隊推薦來溫城的，而那個推薦鏈的頂端，是姜母。
劉駿是專業，敬業，值得信賴。
在這個“姜母是否知道某些她不該知道的事”的謎題還沒有解開之前，她卻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劉駿的每一個電話，每一封郵件，每一次病例討論的听眾，只有她一個人。
她不能冒險。
這件事，在拿到門羅教授的初步判斷之前，只能由她、趙阿姨、門羅教授三個人知道。
魏畢也不行。
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他現在的狀態承受不起“可能”二字。
一個牧師已經讓他重新站住了。
如果再給他一個“可能有用也可能只是另一個專家”的希望，然後在兩周後告訴他“專家也沒辦法”，她會親眼看著他第二次碎掉。
她不想看到他再碎一次。
孫玉蘭睜開眼，發動引擎，把車開出停車場，沿著百老匯西街往回開。
她沒有去溫城總醫院，但她去了一個地方。
溫城西區的一家24小時營業的藥房。
她進去買了一盒褪黑素，一瓶維生素d，和一包魏畢平時會吃的某個牌子的水果軟糖。
她拎著塑料袋回到車里，把褪黑素和維生素d放進手套箱，把那包水果軟糖放在副駕駛座上，那是魏畢會坐的位置。
然後她開車回家。
別墅門廊的感應燈在她停車的時候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門前鏟過雪的水泥台階上，雪水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但魏畢不在沙發上。
病房的門開著。
她走過去，看到趙阿姨坐在陪護椅上，手里拿著手機，正在給姜羽深放一段什麼東西。
不是平時那種小黃歌，而是一段她沒听過，帶著某種古舊韻味的音樂。
像是某種當地方言的古老禱詞，男聲低吟，旋律單調而悠長，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在沙漠中蜿蜒的河。
趙阿姨看到她進來，把手機音量調低了一些，但沒有關掉。
“小魏上樓了，說有點累，先躺一會兒。這段音樂是我以前從門羅教授那里拷貝的。
當年他給那個富二代用過的，說是某一種古老的聖詠，節奏頻率在四十赫茲左右，跟伽馬腦波的頻段重合。不是迷信，是神經科學。”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朝下，讓音樂繼續播放，然後站起來，把陪護椅讓給孫玉蘭。
“你坐下听一會兒。我上去看看小魏。”
“好。”
趙阿姨走出病房，腳步聲在樓梯上慢慢遠去。
孫玉蘭坐在陪護椅上，看著姜羽深的臉。
床頭燈的光線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橘黃色的光芒在他臉上只覆蓋了很小的一片區域。
他的顴骨，鼻梁，下頜線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形成了對比分明的輪廓。
那段古老聖詠在病房里低低地回蕩，四十赫茲的節拍藏在旋律深處，不仔細听根本听不出來。
她的身體感覺到了那種像心跳一樣的脈動。
她不知道這到底有沒有用，但她願意相信。
加上趙阿姨給的東西，到目前為止沒有一件是錯的。
她把手伸進口袋里，指尖摸到那張便簽紙，上面是門羅教授的郵箱地址。
等劉駿的報告。
等門羅教授的回信。
等。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楮，在那段古老聖詠的低吟中，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變慢，呼吸在變深，肩膀上的重量在一點一點地往下卸。
手機震了一下。
她睜開眼，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上是劉駿發來的一條消息︰
“初步報告已發到你的郵箱。完整版需要等溫城總醫院的同事會診，三天內給你。”
她把手機屏幕關掉，沒有立即去看郵箱。
她需要在一個不會被任何攝像頭拍到、不會被任何人看到表情的地方，打開那份報告。
二樓主臥。
她把陪護椅推回原位，調亮床頭燈看了一眼姜羽深。
呼吸平穩，生命體征正常，沒有任何異常，然後關燈，輕輕帶上病房的門，上樓。
主臥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魏畢已經睡了。
他側躺著，面朝她的那一側，被子拉到肩膀，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枕頭的邊緣。
他的呼吸很均勻，不是那種裝睡時的刻意平穩，而是真的進入了深睡眠。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空杯子和一板被摳掉兩粒的褪黑素。
孫玉蘭站在床邊看了他幾秒鐘，然後把那包水果軟糖放在他的枕頭旁邊，脫了外衣，鑽進被子。
她沒有打開手機看郵件。
她側過身，面朝他的方向，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閉上眼。
今晚她不想看那份報告。
她需要在看那份報告之前，先睡一覺。
一個清醒的大腦，比一個急切的心髒更有用。
第二天清晨，孫玉蘭在魏畢醒來之前就起了床。
她輕手輕腳地從他身邊滑出來，把被子掖好，穿上那件法蘭絨睡袍，拿著手機走進了走廊盡頭的小書房。
這間書房是姜羽深別墅里最小的一個房間。
只有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和一面牆的嵌入式書架，書架上擺滿了英文和中文的金融類書籍，還有幾本關于酒店管理的教材。
她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手機郵箱，點開了劉駿發來的那份初步報告。
報告是pdF格式的，一共十六頁，前面幾頁是檢查方法說明和患者基本信息，後面是數據表格和波形圖，最後一頁是劉駿手打的初步結論。
她跳過了所有看不懂的數據表格，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劉駿的用詞很謹慎。
每一個句子都有“可能”“傾向認為”“不排除”之類的限定詞，但即使在這些限定詞的層層包裹下，她仍然讀到了那個她想確認又害怕確認的信息。
（待續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