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兰感应到了魏毕的到来，她自然而然地醒来。
“魏毕。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姜羽深醒来。”
他沉默了几秒。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这几秒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怕。怕他醒来之后……醒了之后，问我，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会说，因为你还没跟我说‘你可以走了’。”
孙玉兰看着他。
“他不会说‘你可以走了’。”孙玉兰说。
“为什么？”
“因为他醒来之后，要面对的第一件事不是恨你，是重新学习生存技能。
他要花很长很长时间学习，在这个过程中，他会需要你。”
魏毕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但愿如此。你不要站在门口等。你要推门进去。”
魏毕低下头，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画面。她的手比他小，手指比他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凌晨一点。孙玉兰从陪护椅上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
右数第五根，两端的黑色比昨天更重了，闪烁的频率也更高了。
她站在那根灯管下面，抬头看着它。
光线在她的瞳孔里明灭不定，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系统。”她在心里说。
“宿主。”
“几点了？”
“凌晨一点十三分。”
“我还能待多久？”
“大约三十六个小时。”
“够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那行“走之前，我想给他做一顿饭”的下面，打了一行新的字。
“走之前，我要把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不能让他猜。猜比知道更折磨人。”
第二天早上，孙玉兰六点就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病房。
她去了一楼的便利店。
买了一包水果软糖，魏毕最近爱吃的那个牌子，草莓味的。
买了三盒土豆泥，原味的，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土豆泥，原味”。
买了一管薄荷味的口腔喷雾，她用的那个牌子，塑料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还剩多少液体。
这支新的，满的。
买了四双深灰色的棉袜，魏毕的尺码，xL。
她摸过那双袜子的脚趾位置，薄到能感觉到他脚趾的温度。
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系好，拎着上了电梯。
七楼，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
右数第五根，两端的黑色很重，闪烁的频率很高。
她把那根灯管指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
值班护士说已经报修了，维修工这周没空，下周一定来。
孙玉兰说好。
她走进病房。
赵阿姨正在给姜羽深擦脸，湿毛巾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线。
动作很轻很慢。和每一个早上一样。
“赵阿姨。”
赵阿姨的手没有停。
“嗯。”
“早上好。”
赵阿姨的手停了一下，皱了皱眉，然后继续擦。
毛巾从下颌线擦到耳后，从耳后擦到颈部，从颈部擦到锁骨。
她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褶皱、每一寸皮肤都擦到了。
毛巾在姜羽深的锁骨上停了一下。
赵阿姨把毛巾叠好放在水盆里，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她。
赵阿姨看了几秒钟，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塑料袋，从塑料袋移到她脸上。
“你买了什么？”
“给魏毕的。软糖、土豆泥、口腔喷雾、袜子。”
赵阿姨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看。
把软糖拿出来捏了捏，放回去。把土豆泥拿出来看了看出厂日期，放回去。
把口腔喷雾拿出来按了一下，喷头是好的，放回去。把袜子拿出来摸了摸厚度，在手指上撑开试了试弹性，放回去。
她把塑料袋系好，放在床头柜上。
“玉兰。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孙玉兰看着赵阿姨。
“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想把事情交代清楚。”
“交代什么？”
“交代我走了以后，魏毕怎么办。”
赵阿姨把水盆端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走不走，小魏都能活。他活得好不好，是你走了以后的事。你能管的，只有你还在的时候。你信不信他？”
“信。”
赵阿姨端着水盆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槽的声音，然后停了。
赵阿姨走回走廊，她走进病房把空水盆放在床底下。她直起身。
“你信他，就别交代了。你交代得越清楚，他越觉得你不会回来。你不交代，他就只能等你回来问你。你让他等。”
“赵阿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比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更残忍。”
赵阿姨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从窗台上拿起那团灰色的毛线，起了新的一针。
“那就残忍。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温柔的事。你不可能保护他一辈子。
你能保护他的，只有你还在的这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你把他保护好。你不在的时候，他自己能行。”
下午两点，门罗教授来查房。
他把手杖挂在门把手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陪护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老花镜戴上，翻开护理记录本。
他看了赵阿姨今天早上记录的生命体征：心率、血压、血氧、呼吸频率，全部在正常范围内。
他看了自主运动记录：“无”。
他在那个“无”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然后在红线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和魏毕写那个问号的位置一模一样，他做了一套固定的神经系统检查：
瞳孔、角膜反射、前庭眼反射、运动反应。他把检查结果记录在护理记录本上，摘下眼镜，放在膝盖上。
“他的脑干反射比上周又好了。瞳孔对光反射从‘迟钝’变成了‘存在但缓慢’。
角膜反射从‘需要用粗纤维才能诱发’变成了‘用标准纤维即可诱发’。
前庭眼反射一直是正常的，没变。运动反应，没有新进展。手指还是老样子，动一下，停很久，再动一下。”
他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
“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们。”
孙玉兰从窗边走过来。魏毕从门口走进来。赵阿姨从陪护椅上站起来。
门罗教授把那台便携式脑电图记录仪的主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打开屏幕。
屏幕上是一段波形：
六十四通道，颜色不同，形态各异。
他用食指指着其中一条波形。
（待续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