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岩听出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老婆天天說我不著家，店里生意忙完了也不知道早點回去陪她。我倒是想回去，回去就是洗碗拖地看孩子寫作業，比開店還累。踢球好，踢完球回去洗個澡就能睡覺，啥也不用干。】
又一個為了躲家務的。
“陳老板，你踢什麼位置？”
“年輕時候踢邊鋒，速度還行。”陳旺說著，自己先笑了，“現在這肚子，邊鋒怕是跑不動了，邊後衛湊合能踢。”
趙鐵山今天也來了，正坐在場邊換鞋。听見陳旺的話，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心聲出賣了他。
【開飯店的？一看就是坐慣了辦公室的，能跑幾步？可別到時候拖後腿。】
孫玉岩默默記下了這句話。
矛盾，從第一個隊員開始就已經埋下了。
第三天，來了個不一樣的。
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三十七八歲，戴著金絲眼鏡，頭發三七分，皮鞋擦得 亮，站在俱樂部門口像走錯了片場。
“這里是……五香足球俱樂部？”男人推了推眼鏡，語氣禮貌但疏離。
“是。”孫玉岩靠在門框上，“您是？”
“我叫吳文彬，在濱海港務局做行政。”男人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傳單，“這個……還作數嗎？”
孫玉岩看見傳單邊角被手指反復摩挲過的痕跡，明顯不是第一次被拿出來看。
“作數。進來吧。”
吳文彬猶豫了一下，目光掃過場內正在慢跑的趙鐵山和正艱難彎腰系鞋帶的陳旺，嘴角微微一抽，但很快恢復了禮貌的表情。
他的心聲比表情誠實得多。
【這些人……看起來不像會踢球的。不過沒關系，我只是來活動活動筋骨。每天坐辦公室，腰都快廢了。老婆上周體檢出脂肪肝，天天逼著我鍛煉，還是踢球有意思，至少……】
他頓了頓，內心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
【至少能讓我想起二十歲的時候。】
孫玉岩沒多說什麼，遞給他一雙備用球鞋。
就這樣，三天之內，五香俱樂部有了三個會員。
一個碼頭工人，一個大排檔老板，一個港務局科員。
職業，身份，體能，球風，八竿子打不著。
但他們的心聲，孫玉岩全都听清了。
他們來的理由各不相同，但底層的那個聲音是一樣的。
他們想念綠茵場。
想念奔跑時風從耳邊掠過的聲音，想念一腳長傳劃出的弧線，想念隊友一個眼神就能意會的默契。
這些東西，在他們二十多歲的時候不值一提。
等到了四十歲，才發現它們早就被生活碾成了粉末，連灰都找不著了。
孫玉岩把三個人的名字寫在登記表上，然後在這張表的最上方，鄭重地寫下了一個隊名。
五香牛雜隊。
三月中旬，濱海市業余足球協會發布了今年的全市業余公開賽通知。
報名截止日期是四月十號，比賽從四月底一直踢到六月。
孫玉岩第一時間拿到了通知，仔仔細細研究了一遍賽制。
七人制，小組賽加淘汰賽，允許三十五歲以上球員報名，每隊最多可報十五人。
十五人。
他現在只有三個人。
“招人。”孫玉岩把通知拍在桌上，對三個正在場邊拉伸的隊員說，“你們有認識的人想踢球的嗎？四十歲上下的，有沒有基礎都行。”
趙鐵山想了想︰“碼頭有幾個工友，以前也踢過，但都好久沒踫了。”
陳旺舉手︰“我店旁邊修車的老周，以前是區隊的，踢過後腰。”
吳文彬猶豫了一下︰“我單位有個同事，四十五了，年輕時踢過市青賽……不過他膝蓋不太好。”
“膝蓋不好的也要。”孫玉岩說。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表情各異。
趙鐵山的心聲很直接︰
【膝蓋不好還踢什麼球？這不是來拖後腿的嗎？】
陳旺的擔憂更實際︰【修車的老周脾氣爆得很，上次跟客人吵架差點動手，這人來了隊里不得天天干架？】
吳文彬倒是比較溫和︰【老劉膝蓋確實不行，上次體檢醫生說他半月板磨損嚴重……孫教練這是真不挑啊。】
孫玉岩听完這些心聲，不著急解釋，只是說了句︰“先把人叫來，試訓看看。”
三天後，俱樂部終于熱鬧了起來。
碼頭的工友來了兩個︰
一個叫孫大勇，四十一歲，膀大腰圓，一看就是個力氣活干慣了的人。
一個叫劉志光，四十四歲，瘦高個，沉默寡言，眼神里帶著長期重體力勞動留下的疲憊。
修車的老周來了，大名周志強，四十三歲，精瘦，眼神銳利，進門就盯著場上的草皮看了半天，最後評價了一句︰
“草不錯，就是小了點。”
吳文彬的同事老劉也來了。
他叫劉衛東，四十五歲，頭發花白，走路右腿微微有些拖，但站到場邊的一瞬間，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不再是辦公室里那個佝僂著背的老科員，而是一個眼神專注的老球員。
加上趙鐵山，陳旺，吳文彬，一共七個人。
剛好湊夠一套首發陣容。
孫玉岩把他們聚在中圈，簡單說了幾句︰
“我叫孫玉岩，是你們的教練。我不上場踢，只負責帶你們訓練和比賽。俱樂部不收費，但有兩個規矩︰
第一，不許遲到超過十五分鐘。
第二，不許在場上罵隊友。”
“這兩個規矩有什麼問題嗎？”
沒人說話。
但心聲嗡嗡地響成了一片。
孫玉岩閉上眼楮，像調收音機一樣，一個一個地听。
趙鐵山︰【不遲到行，但不罵隊友？踢過球的人誰沒罵過幾句？】
陳旺︰【不罵人好，和氣生財嘛。】
孫大勇︰【這教練看起來比我還年輕，靠譜嗎？】
劉志光︰【算了，能踢球就行。】
周志強︰【不罵隊友？行，那別讓我踫到瞎踢的。】
劉衛東︰【膝蓋今天有點疼，希望待會兒熱身能拉開。】
吳文彬︰【跟大家還不熟，先看看吧。】
孫玉岩睜開眼，笑了笑。
七個人，七種心思，七個完全不同的性格和訴求。
這就是他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