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蘭正要回答，會議室外面的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是兩三個人的，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節奏很快。會議室的門被敲了兩下，沒等里面的人回應，門就推開了。
方硯秋站在門口。
他還是那副標準的商業微笑，無框眼鏡擦得 亮，西裝換成了炭灰色的，身後跟著兩個拎著公文包的年輕人。
他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在孫玉蘭身上停了半秒，在甦蘊身上停了整整一秒，然後轉向會議桌對面的幾位官員。
“許科長，抱歉打擾了。”
方硯秋的聲音彬彬有禮，“頂味新選今天過來提交修正後的商業計劃書和環評補充材料，不知道會議室正在使用，我們在隔壁等候。”
許科長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方總，麻煩在隔壁稍等二十分鐘，我們這邊的會談還沒有結束。”
方硯秋微笑著點頭，轉身離開之前又看了孫玉蘭一眼。
孫玉蘭從那一眼讀到了一條明確的信息︰
我來了，我知道你在這里，我也知道你的方案是什麼，而我今天帶來的新方案會把你壓死。
門關上了。
孫玉蘭轉過頭面對許科長，把剛才被打算的思路一秒之內重新接上。
“許科長，設備方面的事情我來詳細說明。”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設備清單，上面列著她從系統里導出來的全套生產線配置方案，每一項都做了本土化采購的備注。
這張清單她昨晚花了三個小時重新整理過，把系統提供的設備參數全部轉換成了市面上能找到的國產設備的型號，看起來就是一份非常務實的工廠建設方案。
但她在清單的最末尾加了一行字︰
“核心風味融合設備為自主研發，已申請專利保護，不納入對外采購清單。”
這是甦蘊教她的，說在政府招商談判中“自主研發”和“專利保護”這兩個詞對官員來說是加分項，意味著企業在本地不只是建一個生產基地，而是會把核心技術留在本地。
果然，許科長看到最後一行字的時候眉頭揚了一下。
孫玉蘭繼續說︰
“工人方面，琴坪本地有三所職業技術學校，我調查過，其中琴坪職業技校的食品加工專業每年畢業大概兩百人，大部分流失到省外。
如果玉蘭零嘴的琴坪工廠在明年春季投產，我們可以提前跟校方簽訂定向就業協議，首期招聘規模一百人左右，達產之後增加到兩百到三百人。
工資待遇嘛，”她頓了頓，“玉蘭零嘴目前青水城工廠的普工月薪是五千五，琴坪這邊生活成本更低，但工資標準我不會降。我會開到五千，外加績效。”
柳一茹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環保局的代表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但他在孫玉蘭提到“自主研發”的時候第一次抬起了頭。
“原料供應鏈方面，”孫玉蘭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張紙，上面是一張琴坪縣周邊的農業地圖，她用紅筆畫了幾個圈。
“琴坪本地的小麥和辣椒種植面積超過三萬畝，但目前大部分是散戶種植，收購價被中間商壓得很低。
如果玉蘭零嘴在琴坪建廠，我可以跟本地農業合作社簽訂長期直采協議，收購價比市場中間價高出百分之十到十五。
這樣農民的積極性上來了，我的原材料品質也有保證，是一個雙向的良性循環。”
許科長一言不發地听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看不出傾向，但柳一茹在旁邊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動作小到幾乎不可察覺。
甦蘊坐在孫玉蘭右手邊，全程沒有說一句話。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無聲的背書。
青水城壹號公館的住戶、前外資咨詢公司戰略顧問、琴坪開發區招商科副科長的前同事，每一個標簽都在幫孫玉蘭撐腰。
許科長放下茶杯，終于開口了。
“孫廠長，你的方案確實很詳盡，比很多來我們這里拿地的大廠的方案都要務實。不過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訴你︰
頂味新選今天提交的修正方案，在產能規劃上比你大了十倍，承諾的投資額也比你高出一個數量級。
方總剛才沒來得及說，但我猜測這就是她要說的內容。
從純數據來看，頂味新選能給琴坪帶來的Gdp增長和稅收貢獻，確實比你大得多。”
孫玉蘭沒有回避，“許科長，數據我信。但頂味新選是味頂閣的全資子公司。
味頂閣的主品牌在青水城已經運營了三十年，他們的模式是用資本鋪渠道、用規模碾價格、用廣告砸認知。
味頂閣的新工廠如果建在琴坪，它會在本地創造就業嗎？
會的。但它同時也會把本地的小食品廠一家一家地擠垮，把收購價壓到最低，因為大資本最擅長的就是壓低成本。
等到有一天味頂閣覺得琴坪的成本不夠低了，它會把生產線搬到成本更低的地方去，就像它之前做過的那樣。
許科長，您可以查一下味頂閣五年前在鄰省關閉的那個生產基地，當時承諾的就業崗位有一半沒有兌現。”
她說完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環保局的代表咳嗽了一聲，听起來不太像真的喉嚨不舒服。許科長把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眼神變得更深了。
“孫廠長，你的方案我們收下了，會後招商科會進行常規評估。不管結果如何，我個人很欣賞你這種做產品的態度。”
他站起來伸出手，孫玉蘭握住了那只干燥而有力的手。
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空無一人。
方硯秋和他的團隊已經在隔壁會議室里等著了，門關著，磨砂玻璃後面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在桌邊正襟危坐。
孫玉蘭從門口經過的時候沒有往里看，甦蘊也沒有看，只是挽住孫玉蘭的胳膊加快了步伐。
她用氣聲在她耳邊說︰“別停，別回頭。”
直到走出大樓她才松開手，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在G63的引擎蓋上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