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椅背上，對著屏幕笑了好一會兒，然後打字回復︰
“我沒偷看。是你外婆的味道自己來找我的。遺民用三千年留下的路標，你外婆用四十年，我用一截枯葉。我們都在替同一個人傳話。”
甦蘊大概過了好一陣子才回，只有一個字“嗯。”
兩天後，段嶼發來消息說父親同意了。他在父親陪同下將罐子裝入防震箱，乘高鐵抵達青水城，孫玉蘭去高鐵站接他們。
段嶼的父親叫段書鶴，五十歲出頭，清瘦寡言，抱著防震箱的姿態像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兒。
到了工廠孫玉蘭在段嶼和他父親的共同見證下，用無菌刮刀從罐底內壁的煙垢層中逐層取了五組微量樣本，每一組都單獨封裝進密封袋，全部采樣完成後陶罐被完好地放回防震箱，由段書鶴親自貼了封條。
取樣之後的幾天，系統一直處在高負荷分析狀態，但孫玉蘭沒有干等。
她一邊盯著殷商模塊的解算進度，一邊在車間里趕海洋調和枯葉香的兩個批次，為新食節的品鑒展位做準備。
段嶼主動要求留在青水城幫忙，說這是暑期實踐；孫玉蘭沒客氣，讓他從稱料和風味檢測做起。
系統彈出結果是在第四天凌晨大約三點多。
她趴在操作台上打盹，忽然視野邊緣亮起三行她等了很久的深灰色提示。
“殷商陶罐煙垢層析完成。
共分離出七個不同年代的焚燒殘留層，其中底層（距今約三千三百年）確認為殷墟時期甲骨煙原始配方︰
主料油松脂，輔料乳香屬樹脂，與港島青銅殘片分析數據高度吻合。完整配方已補全。”
“檢測到底層殘留中存在一個碳基分子節點。與西周初代月華花蠟的基因編輯標記點初代版本一致。
確認殷商甲骨煙配方出自同一調香師（系統歸類︰遺民）之手。宿主已成功追溯遺民在華夏文明圈內可確認的最早路標︰距今約三千三百年。”
“【跨時代風味數據庫•殷商】模塊已解鎖。獎勵道具【灰燼的記憶】已發放。
該道具可使宿主在腦海中以感官全息形態體驗殷商甲骨煙完整配方初次焚燒時的原始香氣面貌。”
孫玉蘭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膀，坐直身子。
她走到車間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清冽的空氣從野草叢生的荒地那邊灌進來，遠處青水城港的貨輪鳴了聲汽笛，低沉而悠長，像某個青銅時代的祭司在黎明前夕吹響號角。
她靠在窗框上給自己剝了一根理山溫泉的辣條，嚼了兩口，在備忘錄里給系統任務欄補了一筆︰
【遺民路標確認︰殷墟（約3300年前）→西周（約3000年前）→唐盛（約1300年前）→晚清。下一步方向待確定。】
停了一瞬，又在下方加了一條星標項目︰【催促港島霍太太寄出那兩名米其林大廚的聯絡方式。】
獎勵道具【灰燼的記憶】在系統面板上閃爍了整整一天，孫玉蘭沒有立刻使用它。
是不敢。她怕一旦聞到那股三千三百年前的煙，自己會徹底陷進去，把手里堆積如山的正事全部拋在腦後。但正事永遠做不完——
琴坪分廠的水電管網驗收報告等她簽字，江州分廠的設備安裝方案等她審批。
江州美食節的新品首發方案還差最後一版修改，大學城十九家小店的補貨單又堆了厚厚一疊，段嶼剛上手操作還不熟練、需要人盯著。
她耐著性子把這些事情清了兩天，到第三天的半夜里終于熬不住了，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把車間門鎖上，坐到了操作台前，點開了那個閃著暗金色光澤的道具圖標。
視覺先于嗅覺到來。
操作台上方的空氣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撕開了一道口子，黑暗從裂口中涌出來，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種極其古老、極其濃稠的黑暗。
沒有電燈、沒有蠟燭、沒有任何人工光源的純粹的夜。緊接著火焰在黑暗中炸開了一小團，橙紅色的，跳動著，照亮了一片夯土築成的祭壇地面。
祭壇中央堆著油松枝和幾塊劈開的松脂原礦，火焰舔舐松脂的時候發出細微的爆裂聲，橘紅色的光映在祭壇周圍幾個模糊的人影身上。
她們穿著粗麻織成的衣裳，臉孔被火光刻出深重的陰影，看不清楚表情，但她們的姿態是肅穆的。
不跪拜，不呼喊，只是安靜地站著，像是在等待什麼東西從火焰里誕生。
然後煙升起來了。
油松脂焚燒產生的青白色煙氣在夜空中緩緩地鋪展開來，初始是松針般的清苦，隨即轉為更深沉的樹脂甜潤，乳香的加入讓這股煙不再只是木頭的魂魄。
它變得厚重而溫暖，帶著一絲微微的辛辣和穿透胸腔的甘醇。
一個調香師在三千三百年前，用七千公里外的乳香混入中原的油松，只為了讓這縷煙飄向月亮。
因為她是從月亮上下來的人，從月亮上下來的人想念月亮，就會燒一種月亮也能聞到的香。
孫玉蘭睜著眼楮看完了全部影像。
道具能量耗盡之後，她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只是把面前那杯濃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苦得發澀，但她覺得這股苦澀剛好配得上剛才那縷煙的古老。
她打開操作面板，把甲骨煙的完整配方從系統數據庫里調了出來，開始做第一輪辣條轉化。
殷商甲骨煙的辣條化並不容易。油松脂和乳香的焚燒香氣在化學本質上是一組高溫裂解產物。
辣條是一種低溫融合食品，把高溫焚燒的氣味分子原樣搬進辣條面胚會導致風味失真。
她花了將近六個小時反復校準融合溫度曲線，最終采用了一個系統建議的非標方案︰
先讓油松脂和乳香在低溫下分別萃取，再用超臨界二氧化碳流將兩種萃取物的分子包裹進辣椒油脂的微囊結構中。
使它們在口腔咀嚼的摩擦升溫過程中依次破裂，還原“點燃—升煙—余燼”的三段式嗅覺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