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寫自己第一次聞甦蘊外婆古董香水時的茫然。
寫理山殘碑發現龍泉香那天山風刺骨的寒冷。
寫殷墟陶罐采樣時李延亭老先生渾濁的眼楮里突然亮起來的光。
寫荒涼山那個初三女孩用掛歷紙糊的信封。
寫深夜急診護士手腕上晚安香水的味道。
寫到扶桑系列的時候，她專門給中島雅子打了一個越洋視頻電話。
中島老太太在戶城家中穿著和服正坐，身後是那一片在夜里無聲綻放的月見草。
她听完孫玉蘭說明來意，沉默了好一陣子才用霓虹語回答她，大意是月見草的花語是“沉默的愛”。
圖錄的出版日期定在次年春末，甦富比方面邀請了海內外多家知名媒體和文化藝術類刊物到場。
孫玉蘭提前給段嶼和喬霜放了假。
兩人帶著玉蘭零嘴剛推出的“書房限定”香料禮盒走進會場，坐在後排，看著她們的廠長站在台上用夾雜著工廠車間煙火氣的樸實語調講著那些被復原的古老味道，講述每一袋辣條背後站著的人︰
“那些把收藏的香水托付給我的太太們、那些在地鐵上追著玫瑰味找過來的年輕人、那些在社區兩元店里吃辣條的獨居老人……她們才是這本書真正的作者。”
簽售環節遠比主辦方預期的更久。
有人遞給她一本翻舊了的「有機化學基礎」，扉頁上用熒光筆劃著一行公式，說是大學時讀到她的辣條溯源報道後下決心轉系讀了香料化學；
有個從黎城特地飛來的銀發老太太在隊伍盡頭等了近兩個小時，輪到簽名時遞上一小瓶已停產的法蘭國手工精油，說看到月下玫瑰那一章才知道當年母親調香時提到的“華國月光”原來真的存在。
散場後，孫玉蘭抱著簽得發酸的手腕走到會場外的露台上透氣。
孟小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說現場有粉絲排隊時哭了，因為小時候外婆也是用白蘭花串項鏈的。
甦蘊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旁邊，將手中那本剛簽好的圖錄翻到扉頁。
外婆的日記行“味道是唯一能穿越時間的東西”安靜地印在頂端。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書合上，和她並肩站在夜色里。
孫玉蘭是在圖錄出版後的第三天收到那條系統通知的。
那天青水城下了一場入秋以來最大的雨，她蹲在五號車間門口啃著一根剛調好的新樣品，褲腿濺滿了泥點子，手機屏幕在雨幕的暗光里突然亮起來。
是一道她近乎刺目的金色光幕，從系統面板的正中央炸開，像有人在她腦子里放了一顆信號彈。
她嘴里的辣條掉在了地上。
【通知︰宿主當前位面任務體系已完成度97.3%，觸發跨位面遷移協議。】
【檢測到本位面已建立可持續運營體系︰分廠兩座、社區店網絡覆蓋十二城、功能性香氛產品線完整覆蓋教育/交通/消防/醫療四大民生場景、品牌文化遺產價值獲國際藝術市場認可。宿主存在必要性已由“不可替代”降級為“可替代”。】
【跨位面遷移將在本時空三十天後執行。屆時宿主將被判定為“因長期過勞導致心源性猝死”，本位面時間線正常延續，玉蘭零嘴味覺體系與品牌資產將由系統指定繼承人接管運營。】
【下一目標位面加載中……加載進度1%。】
孫玉蘭蹲在車間門口，雨水從屋檐上淌下來，順著她的後脖頸往下流，她渾然不覺。
她的大腦在飛速處理這串信息的每一個字。
三十天。她的壽命只剩下三十天。然後她會死，在這個世界被宣告死亡。過勞，心源性猝死，听起來非常合理，一個每天只睡四個小時、連軸轉了三年的年輕人，突然倒在車間里，沒有人會懷疑。
而玉蘭零嘴會繼續運轉，由系統指定的繼承人接管。她不用問也知道那個繼承人是誰。
甦蘊。
系統早就在布局了，從她第一次把外婆的香水交給她開始，從她幫她處理科技局申報、幫她打理太太圈資源、幫她在琴坪奠基儀式上站在第一排鼓掌開始，系統一直在考察她。
她不是備選，是唯一選。
她站起來，把掉在地上的半根辣條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走回車間，關上門，在操作台前坐了下來。
雨聲被隔在外面，車間里只剩下融合艙待機時低沉的嗡鳴。她打開系統面板，把那條通知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然後點開了那個加載進度只有1%的新位面標簽。
系統給了她三十天準備。
這說明下一個位面的難度，比這里高得多。
她關掉面板，從操作台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一本用舊了的牛皮紙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列清單。
第一行︰“還有三十天。”
第二行︰“要交代的事︰甦蘊、工廠、分廠、社區店、功能性香氛供應鏈、遺民路標交接。”
第三行︰“要做的辣條︰一款。”
她盯著第三行看了很久，然後在這行字下面重重地劃了兩條橫線。
她要做一款辣條。
一款她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之作，一款只有她能做、也只能在這個車間里完成的辣條。它不為了賣錢，不為了破紀錄，不為了擊敗誰，甚至不為了被記住。
它為了她自己。
她要把這三年里所有讓她清醒的東西，全部揉進這一根辣條里。
第二天一早，孫玉蘭給甦蘊發了一條消息︰“下個月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很久。工廠的事，我有一些安排想跟你商量。”
甦蘊秒回了語音，背景音是她正在廚房里煮咖啡的咕嘟聲︰“你每次說‘出遠門’的時候都沒好事。上次去唐城差點被當成盜墓的，上上次去霓虹國帶回來一箱老太爺的香水。這次去哪？”
孫玉蘭想了想，打了四個字︰“不好說。”
甦蘊沉默了片刻，然後回了一句讓孫玉蘭鼻子發酸的話︰“那你去之前，把我外婆那本日記剩下的幾頁一起做進辣條里。她等了一輩子沒等到的東西，你幫她等到。”
她說好。
掛了電話，她在白板上寫了四個字︰“人間清醒。”
這是她給最後一款辣條取的名字。
人間清醒。
一種讓人吃完之後，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的味道。
她開始列配方。
系統調出了這三年里她所有產品的情感映射數據庫，六萬多條消費者反饋、四千多個風味樣本、一千二百個情感標簽，在面板上匯聚成一張龐大的、不斷擴張的分子網絡。
她要找的是一種從未被定義過的情緒分子。
孫玉蘭不眠不休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