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叫‘復刻經典江米條’，包裝跟你們1995年版的一模一樣，紅色，金色字，卡通人笑得露出八顆牙齒。
他連那個卡通人都沒改，就是把卡通人手里那根江米條上面的‘玉蘭’兩個字改成了‘復刻’。”
一個叫“復刻爆米花”，咖啡味的，包裝上印著一行字︰“1985年的味道，2024年的復刻”。
他在用陳廣生的故事給自己做營銷，在消費你對那個時代的懷念。
孫玉蘭喝了一口咖啡，苦的，燙的，舌頭發麻。
她看著馬路對面“復刻”門口那條長長的隊伍，隊伍里大多是年輕人，二十歲出頭，跟她店里的顧客差不多。
有些人的手上還拿著“玉蘭零嘴”的袋子，袋子里裝著沒吃完的江米條，但他們還是來排隊了。
因為他們想知道“復刻”是什麼意思，想知道“1985年的味道”是什麼味道，想知道那個笑得露出八顆牙齒的卡通人到底是誰設計的。
“你不生氣？”周貴仁看著她。
“生氣有用嗎？”孫玉蘭把空杯子丟進垃圾桶，發出了很輕的“咚”的一聲。
“他用的不是我現在的配方，是第一次的配方。第一次的我做出來的產品，跟我做的不一樣。
不是好壞的差別，是時代的差別。他的產品是屬于1995年的，我的產品是屬于2024年的。他在替第一次的我賣東西，而我在替我自己賣東西。”
周貴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那句“你到底是誰”咽了回去。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過來，上面是一個手繪的店鋪布局圖。
“第六家到第十家店的選址已經定了。大學城剩下的五個出口，每個出口一家。你的產品在大學城的復購率比其他區域高，應該先把大學城打透，再去擴張到其他區域。這是兵法里‘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的思路。”
孫玉蘭看著那張手繪的布局圖，字跡是周貴仁的，工整，細致，每一個標注都寫得清清楚楚，比她看過的任何一份商業計劃書都認真。
“周總，你以前不是要干掉我嗎？怎麼現在比我還上心？”
周貴仁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因為你讓我賺到錢了。賺到錢的人，心態會變好。心態變好的人，會願意幫別人賺錢。”
孫玉蘭看著他，也笑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孫玉蘭過上了她最不喜歡的那種生活︰
按部就班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七點到工廠，八點開門營業，下午五點關店，六點到家，十點睡覺。
不穿越，不找陸米奧，不跟孫玉岩正面沖突，不研究S級位面的任何信息。
她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人偶，每天重復著同樣的動作，走著同樣的路線，說著同樣的話。
李淵覺得她不對勁，問了好幾次“你是不是抑郁了”，她說沒有。
周貴仁也覺得她不對勁，問了好幾次“你是不是在憋什麼大招”，她說沒有。
陸念更直接，在她工廠的休息室里堵了她一回，把她的椅子轉過來，面對面，鼻尖對鼻尖，說了一句“你看起來像我姐失蹤那天的樣子”。
她把陸念的手從椅背上拿開，站起來，走到操作台前，開始做江米條。
和面，醒面，切條，油炸，掛糖，每一步都做得像是在完成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儀式。
“我沒有憋大招，”她把剛炸好的江米條從油鍋里撈出來，瀝油，掛糖，放在冷卻架上。
“我在等。等孫玉岩把第一次的我的產品賣完。他的庫存是有限的，因為那些配方來自第一次的我的系統備份，但原料來自現代位面。
他用現代位面的原料，做第一次的我的配方，做出來的東西，跟第一次的我的產品，差了一個時代的味道。”
陸念靠在操作台上，拿起一根還在冒著熱氣的江米條，咬了一口，嚼著，含混不清地說︰“你怎麼知道他用的原料是現代位面的？”
“因為他沒有位面穿梭功能。”孫玉蘭把那根江米條翻了個面，讓它受熱均勻。
“他的系統是第一次的我的系統的備份，備份的時候，位面穿梭功能沒有被復制。
他只能在當前位面獲取原料，而我可以在1985年位面買麥芽糖，在1995年位面買糯米粉，在1975年位面買咖啡豆。
他的產品只有配方，沒有靈魂。我的產品有配方也有靈魂，因為我的靈魂是散的︰
散在三個不同的位面里，散在三個不同的年代里，散在那些我見過的人、吃過的東西、走過的路里。”
陸念看著他，沒有說話。
孫玉蘭把冷卻架上的江米條裝進袋子里，封口，貼上標簽。
標簽上印著生產日期︰2024年11月15日。距離她從1975年回來，已經過去了二十二天。
距離她發現那把鑰匙的真面目，已經過去了二十二天。距離她下定決心要升到S級，已經過去了二十二天。
這二十二天里，她開了五家新店，大學城的十個出口被他佔了一半。
每開一家新店，門口都排著長隊，每一條長隊都有人直播，每一個直播間都有人在問“老板什麼時候來我們城市開店”。
她學會了在直播鏡頭前說話，學會了在采訪中不暴露任何關于位面的信息，學會了在孫玉岩每次推出新產品的時候微微一笑，說一句“挺好的”。
平靜的水面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浮上來。
第二十三天的早上，她接到一個電話。
號碼不認識，屬地顯示煌城，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嚇到她的客氣。
“孫老板，你好，我是煌城日報的記者，我叫沈雨桐。我想采訪你，關于你的創業故事，還有你脖子上的那顆扣子。”
孫玉蘭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脖子下方。
扣子還在，紅繩還在，華國結的繩結沒有松。
她從來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起過這顆扣子，沒有在直播里露過它，沒有在采訪里提過它。
這個記者怎麼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我脖子上有扣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沈雨桐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