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貴仁點了點頭，沒有笑，沒有哭，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來吃散伙飯的人。
但他拿著酒瓶的手在微微發抖，抖得很輕，輕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第三個到的是沈雨桐。
她推著孫德勝的輪椅，輪子在門檻上卡了一下，她抬起來，輕輕放下去，動作很熟練。
孫德勝坐在輪椅上，穿著一件干淨的深藍色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他看到孫玉蘭，嘴唇動了動，發出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聲音。
沈雨桐彎下腰，耳朵貼近他的嘴邊，听了一會兒，直起身，眼眶紅紅的。
“爺爺說，‘小孫做的飯，我聞到了。是小時候的味道。’”
孫玉蘭蹲下來，平視著孫德勝的眼楮。
“孫爺爺，您聞到了什麼？”
“家的味道。”
孫玉蘭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蹲在孫德勝的輪椅前，哭得像個孩子。
第四個到的是王金發。
他帶了一袋面粉，是他在家用石磨自己磨的。
他說“這是你的見面禮，你不是要全新開局嗎？開局第一件事，就是和面。沒有面粉，你和什麼面？”孫玉蘭接過那袋面粉，袋子是棉布的，扎著口，面粉的香氣從布的縫隙里滲出來，淡淡的，像一個人的呼吸。
第五個是劉長河。
他帶了一瓶辣椒醬，自己做的。玻璃瓶，沒有標簽，紅彤彤的，像一瓶被凝固的火。
他說“你不是愛吃辣嗎？帶上。到了新地方，水土不服，吃一勺這個就好了。”
孫玉蘭接過那瓶辣椒醬，瓶身還是溫熱的，應該是剛出鍋不久就裝瓶帶過來了。
第六個是陳文淵。
他最後一個到，走路很慢，拄著一根紅木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穩到像是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他沒有帶東西，空著手來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屋里的人︰
李淵、周貴仁、沈雨桐、孫德勝、王金發、劉長河、陸米奧、陸念，還有孫玉蘭。
他看著每一個人，看得很慢。
“人齊了。”他說。
孫玉蘭把菜端上桌。
紅燒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酸辣土豆絲。
四道菜，四個盤子，擺在桌子正中間，冒著熱氣。
米飯是剛煮好的，粒粒分明，在燈光下閃著光。
她把米飯一碗一碗地盛好，放在每個人面前。
李淵第一個動筷子。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一下，停住了。然後又嚼了一下，咽下去。
他又夾了一塊，又咽下去，又夾了一塊。
周貴仁看著他，說“你能不能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李淵沒有理他，繼續吃，吃著吃著眼淚就流下來了，跟米飯混在一起，咸的甜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周貴仁夾了一塊糖醋排骨，骨頭上肉很多，炖得很爛，輕輕一咬就脫骨了。
他嚼著，沒有說話，表情很平靜。
他的筷子停不下來，吃了一塊又一塊，吃到第三塊的時候，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
王金發在吃酸辣土豆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劉長河在吃番茄炒蛋，他吃了一塊雞蛋，又吃了一塊番茄，然後把盤子里剩下的湯汁倒進米飯里，拌了拌，吃了一大口。
陳文淵在喝米酒，周貴仁帶來的米酒，甜的。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到第三口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小孫，你做的飯，比第一次的好吃。”
孫玉蘭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陳文淵，陳文淵也在看著她。
“第一次的你，不會做這些菜。她只會做零食。江米條，辣條，爆米花。她做得很好，但他不會做紅燒肉，不會做糖醋排骨，不會做番茄炒蛋。
因為她沒有時間學，她一直在趕路，從d級到c級，從c級到b級，從b級到A級，從A級到S級。她沒有時間停下來，學做一頓家常菜。”
孫玉蘭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陳文淵的碗里。
“那您嘗嘗，第二次的我，有沒有浪費時間。”
陳文淵低下頭，把那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他放下筷子，端起米酒，喝了一口。
“沒有浪費時間。”他看著孫玉蘭，眼眶紅了，“你走的每一步，都沒有浪費。”
孫玉蘭笑了。
她端起米酒，站起來，環顧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想敬大家一杯。不是告別，是感謝。謝謝你們讓我知道，我做的飯有人喜歡吃。
謝謝你們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謝謝你們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家’。
不是房子，不是城市，不是位面。是你們。你們在這里，家就在這里。”
她舉起酒杯，所有人也舉起酒杯。
玻璃杯踫撞的聲音在屋子里回蕩，清脆的，像很多顆很小很小的星星同時碎了。
酒是甜的，米酒，周貴仁外婆的方子。
酒入喉嚨，甜入心頭。
孫玉蘭喝完那杯酒，把杯子放在桌上，坐了下來。
她吃了很多。
每一道菜都吃了很多，吃到撐了，還在吃。
飯吃到很晚。
窗外的天黑了，星星出來了。
S級位面的天空總是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
王金發靠在椅背上睡著了，他的手里還握著那雙筷子，筷子夾著一塊沒有吃完的紅燒肉。
劉長河在跟陳文淵下棋，棋盤是紙的，棋子是塑料的，是李淵從隔壁小賣部買來的。
沈雨桐在給孫德勝擦嘴，老爺子嘴角沾了番茄炒蛋的汁，紅紅的，像一抹夕陽。
陸念在收拾碗筷，她的手腕上還系著那根紅繩，紅繩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屬于另一個位面的光。
李淵和周貴仁在陽台抽煙，煙霧在夜風里散開，像兩個人正在慢慢化開的嘆息。
夜更深了。客人們陸續離開。
孫玉蘭開始收拾碗筷。
陸米奧也站起來，拿起抹布擦桌子。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碗筷踫撞的聲音和抹布擦過桌面的聲音。
碗洗完了。桌子擦干淨了。
廚房恢復了來時的樣子，灶台 亮，鍋鏟掛在牆上，調料瓶排成一排，從高到低。
孫玉蘭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切，想把它刻在腦子里。
此位面定格在了廚房的場景。
（王炸絕味一二三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