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馬家渡之前,甦晚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防疫隊的四名骨干叫到草棚前,當著鎮上十幾個幫忙熬藥的百姓的面,把後續安置方案一條一條交代清楚︰藥材配額、復診時間、輕重癥分區維持、飲水煮開再喝的規矩不變。她說的時候語氣平穩,不急不緩,像一個來出診的大夫在交代尋常善後。
第二件,她把草棚角落里所有跟查案有關的紙張——地圖、記錄、陳二證言頁——疊好封進一只油紙袋里,塞進診箱最底層的夾縫中,貼著那根細麻繩捆了兩圈。其余幾管樣本用干淨的舊布裹了,混在診箱夾層里常用的藥包中間,外表看不出任何異常。
第三件,她當著防疫隊組長的面說了句︰“馬家渡的事已經交給太醫署了,水源排查的事我不再管。明日我回南市,鋪子里還有一堆病患等著。”
組長是個四十來歲的粗壯漢子,跟了她快兩個月,听這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草棚里還在咳嗽的病患,低聲問了句︰“甦主事,真不查了?”
甦晚把診箱的扣子扣上,語氣很淡︰“查不動了。人證沒了,物證現場也被人清過了。再查下去就是把剩下的人搭進去。”她說完拍了拍組長的肩膀,“你把這里守好,病患穩住就行,別的事不用多想。”
組長應了一聲,沒再追問。
甦晚拎著診箱往鎮口走。途經陳二家院門口時她沒有停步,只余光掃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院門——婆娘和孩子還在里頭,灶台的煙從矮牆上方冒出來,細細的一縷。她把目光收回來,邁著跟平常出診回城時一樣勻稱的步伐走了過去。
回城的路上她走得不快。冬日的官道上行人稀少,路兩旁是光禿禿的麥田和被霜打過的枯草。她把診箱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攏在袖子里,看上去就是一個尋常出診歸來的大夫。但她在心里把所有東西重新碼了一遍︰陳二的證言她記在腦子里了,坡頂蹲痕的大致位置和灰白粉末的視覺特征她記住了,茶棚韁繩勒痕的位置她記住了,官道支線通往城南門的方向她記住了。這些信息不一定能直接作為物證呈上案面,但它們是地圖上的坐標,是指向某個方向的箭頭。
回到南市鋪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阿桃在門口急得轉圈,見她回來撲上來拽袖子︰“姑娘你兩天沒回來!吳老板娘都問了三回了,王嫂子天天送胡餅過來擱涼了又換新的……”
甦晚把診箱擱在櫃台上,在長凳上坐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背。“馬家渡那邊的事結了。以後不去了。”
阿桃蹲在她面前仰頭看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甦晚的表情很平,跟平常出診回來沒什麼區別。阿桃到底沒看出什麼,只問了句︰“那今晚還開夜診嗎?”
“開。照常。”
當晚戌時,老槐樹底下的燈籠又亮起來了。甦晚坐在燈下,脈枕擱在案上,給兩個巡夜的金吾衛看了寒咳,給一個賣絹帛的婦人調了調經的方子,又給一個夜游的胡人小孩挑了一根扎進掌心的碎木刺。來一個人看一個人,動作跟之前沒什麼兩樣,問診也照舊細致,但她握著脈枕的手比平時松了半寸,搭脈的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在把全部的專注都壓回眼前這些事上。旁邊賣干果的攤位還是擺著,她沒往那邊看一眼。
連著幾日,甦晚都維持著這種表面波瀾不驚的節奏。白天開鋪、看診、抓藥、記賬;晚間夜診、收攤、閂門、歇息。她沒有再跟任何人提起馬家渡的事,也沒有追問陳二的下落。防疫隊那邊來了兩次匯報,說的都是病患好轉和藥材消耗,她听了、記了、回了話,沒有再往深處問一句。
但阿桃發現她開始每晚在賬本後面另附一頁紙。那頁紙用蠟封著,寫完之後折好放進底層抽屜里。阿桃有一次趁甦晚去後院打水的時候偷看了一眼抽屜縫,看見里面多了一個新放的油紙袋和一只蠟封的小信封。抽屜早就裝不下了,甦晚把玉印和卷軸挪出來放進了診箱夾層,給油紙袋和蠟封信封騰了位置。
她沒有跟阿桃解釋那些東西是什麼。
冬至那日,甦晚白天看了一整天的病,晚上照常出攤。收攤的時候她站起來把燈籠從槐樹枝上摘下來,余光掃過街面——巷口的茶攤上坐著一個穿灰短褐的人,面前一碗涼茶,沒喝。她收回目光,拎著燈籠走回鋪子。閂門之後她沒有馬上睡,坐在後屋桌前面把這兩日記錄的所有疑點逐條謄寫到一張新紙上︰陳二目擊深紫色衣袍者、官道支線通往城南門方向、坡頂兩處粉末點位置、茶棚韁繩痕跡方位、陳二家院外無掙扎痕跡、封鎖期間能自由進出的人需持官方身份或令牌。
她寫完把紙折好,跟油紙袋一起封進蠟封信封里,塞回底層抽屜。抽屜里那份完整的證據鏈已經分成了兩份︰一份是書面的線索記錄,一份是陳二證言和現場描述。兩樣東西都藏在底層抽屜的最深處,被其他雜物層層壓著。
她沒有把任何一份東西交給任何人。她只是鎖好了抽屜。
臘月十六,甦晚正在鋪子里給一個老婦人看關節痛,阿桃從門口進來,手里捏著一封折好的文書,臉色不太好看︰“姑娘,太醫署的人送來的。”
甦晚接過文書,拆開封口抽出里面的紙箋。上面是太醫署的官樣文書,措辭板正規矩,末尾蓋著太醫令鄭庭玉的私印︰
“茲請南市醫正甦晚,于臘月二十日前將本年度全部行醫案卷正本及副本一並呈遞太醫署備核。案卷包含︰接診名冊、方劑底稿、藥材出入記錄、義診台賬、防疫記錄。呈遞後由太醫署會同御史台逐卷復核。逾期未呈者,按觀效條例論處。”
甦晚把文書看完,折好擱在櫃台上,繼續給老婦人看完了關節。送走病患之後她才把文書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
阿桃在旁邊小聲問︰“姑娘,他們要案卷干什麼?”
“觀效期快結束了。”甦晚把文書收進袖中,語氣平平的,“三個月前女皇定的規矩——太醫署和御史台聯合觀效,以救治人數、治愈之效、藥方合規三者定論。現在他們要把我的全部案卷拿過去,逐卷復核。復核完了就該出結論了。”
阿桃的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出那句“要是復核沒過呢”。甦晚看了她一眼,把文書從袖中取出來又看了一眼落款日期。臘月十六送來的文書,臘月二十日前呈遞,留了四天。四天夠她做什麼?夠她把三本冊子從頭到尾再核一遍、把補寫的注釋頁再謄一遍、把義診台賬和防疫記錄整理成冊。
也夠她再去一趟安業坊。
她把文書收好,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面,打開了底層抽屜。里面已經裝滿了︰玉佩、黑箋、御史台收據、貴婦方子、竹筒甘草、木屑拓紙、銅扣、賬本、油紙袋、蠟封信封、新放的文書。她伸手撥開上層零碎,從最下面把那只蠟封信封抽出來看了一眼封口是否完好,然後重新放回去。
鎖好抽屜之後她回到櫃台後面坐下來,把三本冊子一一取出擺在案面上︰《病患名冊》《藥方留底》《出入賬目》。三本冊子她每天翻,邊角已經起了毛邊,但每一頁都平整干淨,補寫的注釋頁用針線縫得結結實實。
她翻開《病患名冊》第一頁,從第一行開始重新看了一遍。這一遍不是查錯,是確認。每一張方子的出處、每一次變通的理由、每一個病患的轉歸記錄,她都要在太醫署復核之前再看一遍、再過一遍、確保沒有任何疏漏。
她合上冊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鋪子外面北風刮得緊,把門板吹得微微作響。阿桃端了一碗熱湯面擱在她手邊,沒說話就退出去了。甦晚端起碗吃了兩口,面湯的蒸汽糊了滿臉。她把碗擱下,重新攤開冊子,拿起筆。
臘月二十日之前,她要把這些東西全部整理妥當。太醫署要復核,就讓他們復核。紙面上干干淨淨的東西,經得起一遍一遍地看。
窗外的風聲緊一陣松一陣,南市的夜晚比前些日子更冷了。甦晚坐在燈下,一頁一頁翻著冊子,把該補的注釋補上、該注的日期注好、該附的憑證頁碼對齊。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後牆上,拉得很長,從櫃台一直延伸到藥櫃最底層那只上了兩道鎖的抽屜上方。
她寫了很久才擱筆。站起來的時候腰背有些僵,她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門口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的茶攤已經收了,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里晃動著,投下的影子像一片散開的墨。遠處的天街方向還有零星的燈火在寒夜里亮著,幾個夜歸的行人縮著肩膀匆匆走過。
她把門縫合上,插好門閂,回到後屋躺下。被子是涼的,她裹緊了些才慢慢暖起來。
窗外風聲不斷。她合上眼,在心里把明日要做的事排了一遍︰早起整理案卷副本、午前送去御史台崔御史處備存、午後去安業坊後街第三家雜貨鋪遞銅扣。三件事排完了,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慢慢睡著了。
燈已經滅了,但櫃台上的冊子還攤開著,在黑暗中安安靜靜地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