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府宴席設在第三進院落的正堂，申時開席，酉時正熱鬧。
院子里掛滿了白燈籠，佛事宴的規矩，素幔白幡，香燭紙馬，正堂里供著武承業母親的牌位，和尚在偏廂念經。二十余位文武官員散坐在正堂和東西廂房，席面上是素齋，可酒是上好的汾清，武承業親自給幾位老臣斟了酒，言笑如常，看不出半分禁足之人該有的頹唐。滿院人來人往，僕役穿梭，護衛散在廊下和院門處，比平日松懈了幾分。武承業自己坐在正堂主位，腰上那串鑰匙在衣袍下若隱若現。
周勉是申時三刻到武府後廚的。
他親自押著糧草車，車上載著今日宴席用的米面豆油和素菜。武府管事驗了條子，讓僕役卸貨。周勉跳下車，幫著搬了兩筐菜，進了後廚的院子。後廚在第二進院落的西側，與第三進的正堂隔著一道月洞門。他放下筐，擦了擦汗，朝月洞門方向看了一眼。兩個護衛守在月洞門兩側，不嚴，可也不能硬闖。
他在後廚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一個穿灰布短褐的雜役走進來，手里提著一桶水，經過周勉身邊時，極低地丟下一句話。“正堂後頭，佛堂門朝北。鎖已換。半盞茶後動手。”
周勉沒有看那雜役，自顧自端起碗喝水。雜役提著桶出了後廚，拐入月洞門旁的夾道。周勉擱下碗，跟了上去。夾道里光線昏暗，雜役在前頭走，周勉在後頭跟，兩人隔著十來步。雜役在夾道盡頭拐入一條更窄的過道，過道盡頭是正堂後牆。牆根底下有一扇小門，漆色剝落，門上掛著一把新鎖——不是原先的銅掛鎖，而是一把鐵簧鎖，簧舌被銼過，一擰便開。雜役推開門，閃身進去。周勉跟進去，反手帶上門。
門內是一間極小的佛堂，供著一尊銅佛，佛龕上落了薄灰，地上鋪著舊蒲團，牆角擱著香爐和經卷。佛堂後牆與北廂房之間有一道夾壁，夾壁入口在佛龕後頭，被一塊活動木板遮著。雜役蹲下身，摸到佛龕後牆靠左數第三塊磚的位置，用刀片撬了幾下，磚塊松動，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洞口。洞里擱著一只鐵匣，匣面上了鎖。
雜役從腰間取出一根鐵條，撬了十幾下，鎖簧彈開。匣蓋掀起來，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札，藍布封皮，邊角磨得發白。雜役翻開第一頁，就著佛堂里那盞昏暗的油燈，快速掃了幾行，面色一變。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卷極薄的紙和一支炭筆，開始抄錄。
周勉守在佛堂門口，耳朵貼著門板听外面的動靜。正堂方向傳來觥籌交錯聲和和尚念經的木魚聲，混在一處，嘈雜而沉悶。他攥著門閂，手心全是汗。半盞茶過去了。雜役還在抄，炭筆在紙上沙沙響，一刻不停。周勉回頭看了一眼——雜役已經抄了滿滿三頁，手札上字跡密密麻麻，一行接一行，沒有空白。
“快些。”周勉壓低聲音。
“還有兩頁。”雜役頭也不抬，筆尖飛快。
這時，夾道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周勉渾身一緊，貼著門板細听。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過道口。有人說話，是護衛的聲音。“這邊過道鎖了，去那邊看看。”另一個聲音應了，腳步聲折返，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周勉松了口氣，可手心汗更多了。他回頭催了一句︰“好了沒有？”
雜役將最後一行抄完，將紙卷起來塞進貼身的暗袋，手札原樣放回鐵匣，鎖好，塞回牆洞。磚塊復位，抹平縫隙。他站起來，朝周勉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從佛堂小門閃出，拐入夾道。雜役在前，周勉在後，走到夾道盡頭時，雜役拐入後廚方向，周勉則朝院門方向走。兩人分頭，誰也沒看誰。
周勉走到院門口時，一個武府管事攔了他一下。“周將軍，糧草卸完了？”
“卸完了。”周勉拍了拍手上的灰，“米面在後廚院子里，豆油在西牆根，你讓人清點便是。”
管事點了點頭，放他出了門。周勉翻身上馬，馬蹄踏過武府門前的積雪，朝北去了。他走後不到一炷香，那個灰布短褐的雜役也從武府後廚的側門溜了出來，消失在巷子深處。
子時剛過，甦晚的藥鋪後門被叩響了。
一長兩短。甦晚從櫃台後起身，快步走到後門，拉開門。門外站著那個灰衣漢子，面色發白，額上沁著細汗。他遞進來一只極小的竹筒，只說了一句“抄本在此”，便轉身消失在夜色里。甦晚關上門，閂好，回到櫃台後，就著油燈拔出竹筒塞子。筒中塞著一卷極薄的紙，展開後足足五頁，字跡小而密，是蕭 身邊那個暗衛的筆跡。
甦晚逐頁細看。第一頁寫的是武承業如何從西域商人手中購入“白硝石”，如何交給田莊“藥圃”炮制，炮制完成後的毒材如何分三路送出。第二頁寫的是南郊趙家坳、馬家渡、城郊李家村三處投毒的時間、水量、投放量，每一處都標注了“相爺親定”。第三頁寫的是宮中投毒——武承業如何通過鄭庭玉將毒材摻入女皇藥方，劑量多少、頻次如何、由誰經手。第四頁寫的是邊關毒物——武承業如何命人將毒材混入邊軍水源，意圖削弱蕭 兵力。第五頁寫的是滅口——陳二失蹤、吳軍醫藏匿、柳元調走，全是武承業親筆下令。
每一條記錄後面都有武承業的批注和日期。最後一條的日期是三個月前。三個月前，武承業已經下令將所有投毒手札轉移，可這本手札他留在了密室——留著拿捏別人，也留著防自己人反水。他太自信了，以為禁足府中便安全，以為密室無人知曉。
甦晚將五頁抄本逐一摞好，用油紙包了三層，塞進藥箱最深處。然後她走到後門，將竹籃擱出去，里面擱了一張紙條，只有兩個字︰“到手。”
她回到櫃台後坐下。窗外更鼓敲了四下。南市長街寂靜無聲。她攥著藥箱提手，掌心微汗。五頁抄本，武承業親筆批注。投毒、栽贓、殺人——樁樁件件，全是武承業親筆寫的。這本手札的原件還在武府密室，可這五頁抄本已經足夠。遞到女皇面前，武承業便再也翻不了身。
她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札到手了。可怎麼遞上去，遞給誰，什麼時候遞——她需要和蕭 商議。更要緊的是，武承業若發現密室被動過，便會銷毀原件，滅口相關人證。她手里的抄本是孤本，沒有原件佐證，效力會打折扣。必須在武承業察覺之前，把手札原件也取出來，或者把手札的存在告訴女皇，讓女皇派人去搜。
她睜開眼，手指叩著台面。一下，一下。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