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
沈令仪起了个大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暗花，把昨天赵锦书带来的消息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三皇子在御书房跟皇上吵了一架。都察院连上折子参人。刘主事被停职。
这些事单独看，是朝堂上的寻常争斗。但连在一起看，就不寻常了。
三皇子在清理所有可能知道军饷秘密的人。刘主事手里有账目底本，三皇子就先把刘主事拿下。那下一个会是谁？
她坐起来，叫绿萝进来梳洗。
娘娘，今儿个要出门吗？
去一趟永和宫。
绿萝没多问，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裳。
永和宫离承禧宫不算远，走一刻钟就到。沈令仪没带太多人，只带了绿萝和巧儿。
刘清荷在偏殿里见了她。
娘娘怎么来了？
沈令仪坐下来，开门见山：清荷，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
刘清荷的眼圈立刻红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父亲手里那份军饷账目的底本，还在吗？
刘清荷说，父亲听了娘娘的话，没有放在家里，也没有放在兵部。他放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沈令仪说，让你父亲继续藏着。不要交给任何人，也不要主动拿出来。
可是……父亲被停职了，那些人会不会来搜？
沈令仪说，但你父亲藏东西的本事，应该不差。
刘清荷点了点头。
沈令仪又说：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在兵部，有没有信得过的人？不是三皇子的人，也不是皇后的人。
刘清荷想了想：有一个。姓周，是兵部的一个主事。他跟父亲是同科进士，关系一直不错。但他胆子小，不敢得罪人。
胆子小的人，有时候反而靠得住。沈令仪说，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可以把那份底本交给周主事保管。周主事不是任何一方的人，三皇子不会注意到他。
我明白了。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刘清荷一眼。
清荷，你最近不要来承禧宫了。
刘清荷愣了一下。
三皇子在清理人，你跟我走得太近，会被注意到。沈令仪说，有什么事，让巧儿传话。
刘清荷低下头：我知道了。
沈令仪走出永和宫，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落叶气息。
她站在宫道上，没有立刻回承禧宫。
三皇子在清理人。刘主事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兵部、户部，但凡跟军饷账目沾边的人，三皇子都会一个个拔掉。
她需要在那之前，把该收的证据收齐。
但这件事不能急。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她转身往承禧宫走。
走到半路，巧儿从后面追上来。
娘娘，桂嬷嬷让传话。
说什么？
桂嬷嬷说，碧桃今天一早又去了坤宁宫。这次她带了一个包袱进去，出来的时候，包袱没了。
沈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碧桃带了一个包袱进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包袱没了。
说明那个包袱里的东西，留在了坤宁宫。
桂嬷嬷还说什么了？
桂嬷嬷说，碧桃从坤宁宫出来之后，没有回长春宫，而是去了御花园。她在御花园的假山旁边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人。
等到了吗？
没有。站了大约一刻钟，就回去了。
沈令仪继续往前走。
碧桃在御花园的假山旁边等人，但没有人来。
说明约她见面的人，没有出现。
或者，那个人已经不需要再跟碧桃见面了。
巧儿，你去跟桂嬷嬷说，让她继续盯着碧桃。但不要靠太近。碧桃最近警觉性很高。
巧儿应了一声，走了。
沈令仪回到承禧宫，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碧桃带包袱进坤宁宫，在御花园等人。
这两件事，分开看都不算什么。但连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碧桃是皇后身边的人。她去坤宁宫，是正常的。但她带了一个包袱进去，出来的时候包袱没了，说明她把什么东西交给了皇后。
然后她去御花园等人，说明她还有另一个联络人。
碧桃不只是皇后的人。
她还在替另一个人做事。
那个人是谁？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碧桃替皇后传递药材，替萧贵妃传递信件，现在又多了一个联络人。
这个丫头，到底在替几个人做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剩下的几颗果子挂在枝头，红得发亮，摇摇欲坠。
再过几天，就该落了。
太后说，再过几天，果子就该摘了。
沈令仪转身回到桌前。
她需要把碧桃的事理清楚。
碧桃不识字。她传递的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只是奉命行事。
但正因为她不识字，她才是最安全的传递人。
谁会用一个不识字的人传递消息？
只有那些消息极其重要、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的人。
沈令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碧桃的事，得慢慢来。
她需要等。等碧桃自己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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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
沈令仪去了一趟慈宁宫。
不是太后召见的，是她自己去的。
太后在佛堂里念经。沈令仪站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太后才出来。
来了。
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看了她一眼：有事？
臣妾想跟太后说一件事。
太后没说话，转身进了暖阁。沈令仪跟进去，在旁边坐下。
碧桃最近频繁出入坤宁宫。臣妾还发现，她在御花园的假山旁边等人。但没有人来。
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假山？
太后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令仪，你知道这宫里，什么人最危险吗？
臣妾不知。
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狠的。是最不起眼的。太后睁开眼睛，碧桃是个不识字的人。不识字的人，不会留下文字证据。不会留下文字证据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传递人。
沈令仪低下头：臣妾明白了。
你不明白。太后说，碧桃替几个人做事，你知道吗？
臣妾猜，至少两个。
不止。太后说，碧桃替皇后传递药材，替萧贵妃传递信件，还替另一个人传递东西。那个人，你还没查到。
沈令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太后知道。
太后什么都知道。
臣妾……正在查。
不用查了。太后说，那个人，你查不到。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再过几天，果子就该摘了。
沈令仪行了礼，退出慈宁宫。
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她把太后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碧桃替三个人做事。皇后、萧贵妃，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太后知道是谁，但不说。
太后不说，是因为时候还没到。
沈令仪加快了脚步。
她要在太后摘果子之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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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
赵锦书又来了。
这次她是从后门进来的，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裳，戴了帷帽。
沈令仪在偏殿见了她。
赵锦书摘下帷帽，脸色比上次更差了。
令仪，出事了。
什么事？
我父亲说，三皇子派人去了边关。
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去边关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父亲说，去的人是三皇子的心腹，带了密信。
密信写给谁的？
我父亲没有查到。但方向是往北走的。
沈令仪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三皇子派人去边关，带密信。
边关的副将已经被换成了三皇子的人。三皇子现在又派人去，说明他在跟边关的人联络。
联络什么？
锦书，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留意边关最近的动向。如果有军队调动，立刻来报。
赵锦书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锦书说，我父亲说，都察院最近又上了几个折子，参的是户部的人。
户部？
是。参的是户部的一个郎中，说他账目不清。那个郎中，是皇后的人。
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皇子在剪除皇后的势力。兵部、户部，一个都不放过。
他在为动手做准备。
锦书，你回去之后，让你父亲在朝上继续低调。不要出头，不要说话。三皇子在清理人，你父亲越低调，越安全。
我知道了。
赵锦书走了之后，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很久没有动。
三皇子在清理人。兵部刘主事被停职，户部郎中被参。边关有人被换，密信往北走。
他在准备动手了。
什么时候动手？
沈令仪不知道。但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颗果子挂在枝头，红得刺眼。
最大的那颗果子，皮已经裂开了。红色的籽粒露在外面，饱满、鲜艳。
再过几天，就会自己掉下来。
她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再等一等。
等那个摘果子的人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