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君全数归位后的第十五天,赵公明把他们召到了东线防区的一处山坳里。秦天君站在阵列最前面,身后是金光圣母、孙天君、袁天君等九人。十人按照阵位站定之后,整座山坳的空气流速明显慢了一拍——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风的肩膀让它走慢一点。
演练了半个月了。赵公明站在山坳入口处的一块平石上,双手垂在身侧,今天要真打。目标:西岐大营东北方向四十里处的阐教先锋营,满编三百人,有完整布防和巡哨轮值。你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十阵连环排开,困住他们,不杀、不伤、只困。困三天。
秦天君站在阵眼位置,花白的鬓发被山风微微拂动。他听完赵公明的指令后没有问为什么是三天为什么不能杀——他只问了一句:我们的阵困三百人,能撑多久?
三天。我算过你们连环阵的灵力消耗曲线,满员满阵状态下的持续时长极限是五天。三天绰绰有余。
秦天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对其余九人,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极简的起手印。九道灵光从其余天君指尖同时升起,在空中交汇成一束暗青色的光柱,然后以秦天君为圆心向外扩散成十道弧线。每一道弧线对应一座阵位,十座阵位同时落位、锁定、共鸣。整座山坳的地面在那一瞬间微微震了一下,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被人从桌面上抬起来放正了位置,所有棋子在同一时刻归入了自己的格子里。
赵公明站在阵外观看着那十道光弧完全展开。他从灵台深处取出十天君阵法的俯视投影——十座阵位以同心圆方式排列,外圈六座、内圈三座、核心一座,彼此之间的气运连接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两座阵位之间的连接线厚如手指,暗青色的灵光在其中匀速流动着,像一个正在运转的循环系统正在把十个人的灵力以最优效率输送到网络的每一个节点。
赵公明确认了一遍所有连接线的流速均匀、节点灵光稳定、没有断点或堵塞,然后把投影收起。他向十天君下达了启动指令。
那天黄昏时分,阐教先锋营的巡哨弟子最先感觉到了异常。营地边缘的空气忽然变稠了,像一层看不见的胶质正在从四面八方向营地中心收缩。值守哨塔上的弟子揉了揉眼睛朝外围看去——远处的山脊线正在缓缓移动。不是山在移动,是视野被一层暗青色的透明屏障扭曲了,原本笔直的地平线在屏障覆盖范围内变成了微微弯曲的弧线。
阵落好了。十阵连环把整座先锋营连同外围百丈范围全部罩入其中。十天君各自站在自己的阵眼位置,双手按在阵盘底座上,以持续输出的灵力维持着十阵的联动运转。阐教先锋营三百人的反应比预想的快——第一层屏障落定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营帐中的主将便率队出帐冲到了屏障边缘。他祭出一枚金印砸向屏障表面,暗青色的阵壁震了一下但没有碎裂,金印被弹回主将掌中时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青色灵光,像一层霜花正沿着印面边缘缓慢扩散。
主将低头看了一眼那层青霜,面色沉了下来。他转身对身后列阵的弟子们说了一句:集火。
三百人开始向屏障的同一个点位同时倾注攻击。刀芒、剑光、符火、法宝灵压——各种颜色的灵光在同一时刻砸向暗青色阵壁的同一处坐标。阵壁表面在那一次集火中出现了短暂的凹陷,像一面鼓被从内部用拳头撑出了一个鼓包。但秦天君在鼓包出现的同一瞬间调整了阵位的灵流分配,内圈三座阵位补上了被集火点位的灵力消耗,三道光束从不同方向注入凹陷位置的背面把它重新撑平了。凹陷在撑平的过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频嗡鸣,然后恢复了平整状态。
主将退后半步看着他集火一击后完好无损的阵壁。他把金印收回袖中,对身后弟子说了一句话:换轮次,持续输出。三百人不再同时集火同一点,而是分成三组轮番攻击三个不同的点位。这种打法更消耗阵壁的承压能力,每一组退下之前都会在阵壁上留下一道浅痕。秦天君站在自己的阵眼位置,双手按在阵盘底座上,通过阵网灵流把每一道浅痕的灵力消耗均摊到了十座阵位的灵力储备中。阵壁上的浅痕在出现后的几息之内就会被重新灌入的灵流抹平,像水面上被石头砸出的坑在下一条波纹涌来时平复如初。
赵公明在第一夜和第二夜之间一直坐在阵外的暗处。他没有合眼,也没有出手。他只是坐着,以气运视觉观察着先锋营三百人每一次攻击的灵力消耗曲线。每一轮攻击之后他都能看到数百缕细如蛛丝的灰白色气运从阵壁表面的交击点上剥离下来,像浪花撞到礁石之后飞溅的水滴一样散逸到阵外。那些灰白色的气运丝线在阵外的空气中盘旋片刻,然后朝赵公明坐着的方向飘过来,穿过他张开的掌心汇入图卷的吞噬口。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他收到了大约相当于全营气运总量一成的散逸量。第二天白天的持续攻击和夜间的轮班值守又贡献了一成有余。两天的持续困阵让先锋营三百人的气运储备被削去了将近一成半。阵壁的承压消耗也在同步增加,十天君的阵盘底座上出现了第一层细微的灵光衰减纹——但衰减纹的深度远低于赵公明预估的安全线,按照当前速率还能再撑两天。
第三天中午,赵公明站了起来。
他从阵外的暗处走进了阵壁内侧。他是以空间折叠的方式直接从阵壁的灵力流动间隙中穿过去的,没有触发阵壁的任何反击机制。他出现在营地正上方的半空中,脚下踩着定海珠,垂眼看着下方连续攻击了两天半之后灵力已经明显疲惫的阐教弟子们。
诸位。他的声音在定海珠的共振下覆盖了整座营地。你们打了三天,阵没破。你们的灵力耗了四成以上。我没让你们受一点伤,没夺你们一件法宝。我只是在等你们累了。
三百人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道悬停的身影。有人攥紧了法宝,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嘴唇微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主将站在人群最前方,他握金印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但力道比他以为的轻了至少三成——他的灵力在两天半的攻击消耗中已经被磨掉了相当一部分,他自己甚至没有完全察觉。
赵公明没有收他们的气运。他只是降落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把一枚传讯玉符放在脚边地面上,然后用脚踩着边缘。他踩碎玉符的瞬间阵壁开始从外围向中心缓慢收拢——十天君正在按预定方案撤阵。暗青色的屏障从百丈半径收窄到八十丈、六十丈、四十丈,最后在外圈天君逐位收手的指令下完全瓦解。阵壁消失后营地重新暴露在午后的天光下,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通速度,远处的山脊线重新变直了。
赵公明没有回头看。他踏着定海珠升空,阵壁瓦解后散逸的最后一丝青灰色气运丝线被他顺手收入掌中。他离开的时候背对着阐教先锋营三百人,从始至终没有说你们输了我赢了之类的话。他走了,像做完一件日常琐事一样安静地走了。
十天君在他的空间入口处集合。秦天君站在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站得很直。他身后金光圣母正在用灵光把阵盘底座收叠起来,孙天君单膝跪在地上检查自己那块阵盘底座的灵光衰减纹深度,九人都在各自做着收尾工作。秦天君等赵公明从定海珠上落下来的时候开口了:三百人,全困,零伤亡。先锋营战力——
下降了两成。赵公明替他接完了。他走到秦完旁边蹲下来看孙天君的阵盘,用手指在衰减纹上划了一道——深度不到安全线的三分之一,余量还很充足。你们打了三天,对面三百人的气运存量被削掉了差不多两成。他们自己不会立刻察觉,但他们明天再来打你们的时候会发现手中的剑比平时轻了、脚下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同样的招式使出来的力道比之前弱了半度。
孙天君抬头看着他,手指从阵盘底座边缘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长期持续输出后的沙哑。我们明天还打?
不打了。让他们回去歇着。等他们歇好了、感觉自己恢复了、觉得上次是运气不好的时候——你们再打一次。打同样的地点,用同样的阵。他们会发现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短。
十个人各自收好了阵盘底座,陆续走进空间去休整。赵公明最后一个走进去,跨过空间入口之前他侧头看了一眼西岐大营的方向——先锋营的残兵正在主将的指挥下缓慢地撤向大营方向,队伍比三天前散乱了一些,有人互相搀扶着走,有人低头看着自己垂着的手腕像在确认什么。整个队伍的长蛇阵形比来时松散了大半,像一条被反复拉伸之后失去了弹性的旧皮筋正在缓慢地往自己的起点方向蠕动。
赵公明收回目光跨入了空间。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他听到秦天君正在跟金光圣母低声说什么——声音混着青莲影的微光扩散在空间里,像一张正在被仔细抚平的地图正在桌面上铺开。十天君全部在草地上各自找位置坐下了,有的人在闭目调息,有的人在互相检查阵盘的轻微损耗,有的人靠在青莲影的茎身上闭着眼。十个人的站姿和坐姿之间形成了一种他从没有在截教散修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散兵游勇各自歇息,是一支打完仗之后正在按流程休整的队伍正在互相确认着彼此的状态、等待下一次指令、知道下一阵会在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启动,而启动的时候每一阵都会比上一阵更硬一点。
他站在空间的入口处看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没有开口说辛苦了之类的话。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了洞府,在桌案前坐下来。灵台深处图卷正在处理着先锋营三天战斗的收割数据——整体气运收入相当于两次巡哨营规模战斗的累积总和,修复度在62.1%的基础上缓慢爬升到了62.9%,速度不快但均匀平稳。气运池底新收入的部分和原先暂停收割期间已经充分沉淀的基底融合得比预期更顺畅,像新倒进去的水正在沿着旧水层表面自然地铺开。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虎口处的青纹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正在海面上收拢成暗红色的窄线,像一幅正在被人从两端卷起的画卷正在逐渐合拢最终收成了一小截光亮。他把那层光亮从视线中移开低下头,把桌面上一份明日防区轮值的草稿拿出来审阅了一遍,在末端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搁回了架子上,在椅背里靠了一会儿,感觉到空间里十天君的呼吸正在趋于平稳,青芽的暖流还在持续地输送着,气运池底的沉淀层正在均匀地增厚着。窗外暮色的最后一缕亮光从海面上完全收走了,暗蓝色的夜空接替了它铺展到天幕的所有位置,第一批星星正在从深色底幕中亮起来,每一颗的位置都不高、都不亮,但它们确实正在一个一个地出现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