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申公豹帶進來的。他這次沒騎虎,是踩著遁光從西面直接扎進來的,落地的時候腳在草地上打了個趔趄,手里攥著一枚還在發燙的傳訊玉符。
趙兄!廣成子正式接了!
他不用多說什麼。整個護法軍都知道燃燈已經廢了,空缺的位置遲早要有人填。但廣成子三個字落地的時候,我坐在石台邊正在審閱天罡營的操練排班表,手里的筆沒有停。
申公豹把玉符放在桌面上,喘著氣坐到對面的椅子上︰正式文書今晨從昆侖發出的,加蓋了元始的法印。廣成子從臨時主持轉正了,闡教前線的一切調度全歸他管,十二金仙全听他調遣。
我把那行字寫完,擱下筆,拿起玉符看了一遍。內容跟申公豹說的差不多,但措辭更正式些——廣成子為前線總制八個字佔了整份文書開頭最顯眼的位置。我把玉符放回桌面上,靠在椅背里想了想。
燃燈是莽夫,廣成子是謀士。莽夫好騙,謀士難纏。
多寶從側面的暗處走出來,在桌案對面坐下。他今天穿的是護法軍的制式戰袍,深青色,肩線收得利落。他坐下的時候動作比他平時當軍師時隨意了半度,像一個人換上了跟自己匹配的衣服之後,坐姿也跟著變得自然了。你打算怎麼應對?
我靠著椅背,把雙手擱在桌面上,看著桌面上那枚已經冷卻的傳訊玉符。謀士怕變量。我就做他的變量。廣成子的優點是算得準、布得穩、每一步都有章法。但他的缺點是——他只算得到他能看見的東西。我看得比他多一層。
多寶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在我說多一層的時候微微凝了一下。申公豹坐在旁邊搓著手︰趙兄,你可別小看他。廣成子跟燃燈不一樣——他這人在闡教里出了名的算無遺策。
算無遺策的前提是棋盤上的棋子不藏身。我的棋子不在他棋盤上。
我站起來,走到空間邊緣展開氣運視覺。視野從空間壁面穿透出去,掠過東海的海面和淺灘上的霧氣,越過西岐大地的山脊線,落在闡教大營的方向。
闡教大營變了。
上次看它的時候是的——燃燈時期的調度方式像一把撒出去的黃豆,每顆豆子各自滾向自己的方向,沒有統一的受力中心。此刻那幅畫面完全不同了︰十二根金仙氣運柱被重新劃分為三組,每組四根,以均勻的間距分布在營盤範圍內的三個不同區域。每組內部的四根氣運柱之間的連接線整齊平行,粗細一致,像三面被同時展開的扇形骨架分別佔據著自己的固定方向和角度。三組之間的間隔相等,彼此之間的氣運交換通道以固定的頻率開合著,像三顆互相咬合的齒輪正在以同一節奏運轉。
廣成子在整合。他把十二金仙從散兵游勇狀態重新組織成了一套完整的體系。
我在氣運視覺前站了很久。那張分布圖在我靈台深處逐幀定格、拆解、重新排布。三組之間切換的時間間隔、每組內部的四人輪值順序、組與組之間的氣運交換頻率——我把每一個可測量的參數都在圖卷中標注了對應值。那些數值以平行的方式排列在氣運視覺畫面的邊緣,像三組正在被持續運行的齒輪組在各自的基座上同步轉動著嚙合各自的齒隙。
他分成三組了。我關掉氣運視覺,回到桌案前坐下。天、地、人三組,每組四人。一組在前線布防,一組在後線休整,一組在中樞待命。輪換周期大約是三天一輪——三天換一組上線,三天換一組回去。
多寶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能看到輪換周期?
氣運能。三組之間的連接線在切換時會出現約半刻鐘的短暫分離——那段時間里新上線的組還沒來得及接入前線的陣位網絡,後撤的組已經從中樞斷開了連接。三道連接線同時斷開,中間至少一刻鐘的空白。
申公豹在旁邊越听眼楮越亮︰一刻鐘的空白……你是打算在那個時候——
先記下來。我把氣運視覺中記錄的那組切換規律抄在一張空白的紙箋上,擱在桌案右側。規律是死的。廣成子的厲害之處在于他能在你發現規律之後立刻改掉規律。但改掉規律需要時間,每一次改動都會產生新的規律。我只要在他改動之前用他當前的規律打他一次,他就必須花時間去調整——調整期間的空隙會更大,我就能再打一次。
多寶坐在對面,他的目光從紙箋上的切換規律移到我臉上。你在逼他不停地調整。每一次調整都會消耗他的注意力,注意力的消耗會讓他的新規律變得更加可預測。
我把紙箋折好放進袖口里,站起來走到透氣口下方站定,面朝西面的方向。謀士不怕敵人比他強,怕的是敵人比他多一層視野。廣成子現在做的事是把我當來布陣。他布陣的時候預設的前提是——我能看見他的陣型、能分析他的意圖、能預判他的走位。他算到了我能看見。但他算不到我看得見他的氣運切換規律,也听不到他會在他自己營帳里對著氣運圖做出的判斷。
多寶從桌案前站起來,走到我身側偏後一步的位置。兩人並肩站在透氣口下方,一起看著西面方向正在收攏的天光。他的聲音從他站的位置傳過來︰你剛才說我看得比他多一層——這一層,是什麼?
是元始把他換上來的時候,一定告訴過他一句話︰你必須贏。燃燈輸了,我不能輸第二次。廣成子接這個位置的時候肩上壓的東西,比燃燈重一倍。他怕輸。燃燈不怕輸,燃燈只知道打。廣成子怕輸,所以他會猶豫。猶豫的人,即使算得再準,也會在需要下注的時候多等一息。一息就夠了。
多寶沒有接話。他在透氣口下面多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慢了半拍,像一個人正在把剛接收到的信息逐層存入自己的判斷框架中,然後在框架的對應層位建立了新的標注線。他在桌案側面的位置坐下,取出一枚空白的傳訊玉符放在膝頭,目光落在玉符的表面,但還沒有開始寫。他在等。
我在透氣口下面多站了片刻,把氣運視覺中記錄的三組切換規律在靈台深處又過了一遍。天地人三組的輪換周期、組內四人的站位間距、切換時連接線的分離時序——每一項參數都在圖卷的底層界面中保持著開放的待查狀態,隨時可以被調用和比對。其中兩組交界處的時間窗口似乎比第三組多出約三息的空間,那三息的空隙目前還沒有被應用到它的完整寬度範圍內。它在等。我也在等它被需要的那一天。
我轉過身走回桌案前坐下,拿起筆在剛才那張紙箋的背面寫了一行字︰三組切換時,中間組與前後組的交界處有空隙。天組和地組之間的間隙比地組和人組之間的間隙寬約三息。優先考慮從天地組之間的接口切入。
寫完我把紙箋收進袖口里,和記錄切換規律的那張放在同一個隔層中。兩頁紙的邊緣隔著等距的間隙並排放置著。窗外的暮色正在從西面的天際線朝東海方向延伸過來,把空間透氣口的外側染成一層正在逐度加深的暗紅色過渡層。我側頭看了看那張氣運視覺抄錄紙的邊緣在暮光中泛著微弱的青色熒光,然後收回目光,把桌面上的操練排班表重新拿起來繼續審核剩下的行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