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留孙站在那片暗区边缘的时候,气运视觉中他的背影呈现出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形态——他的气运柱不再是垂直的,而是微微向左侧倾斜,像一棵被持续从一侧施压的树。他正在检查他布下的陷阱。他的手指在暗区边缘的空气里划了几道,像是在触摸那些被他精心编排过的漏风点是否还保持着原样。它们当然保持着原样,因为没有猎物踏进来过,那片暗区的气运仍然以均匀的速率从等距的泄压阀里散逸着,精准得像个无人触碰的钟表。他摸完最后一个泄压阀的时候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我站在空间山巅看着这一幕,茶碗里的水汽在风里散成一条细线。秦完站在我侧后方,他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了,额头上的汗被风干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盐痕。他顺着我的目光看着气运投影里惧留孙停住的那只手。他在摸那个陷阱还在不在。
他知道陷阱还在。他摸的是为什么陷阱还在
惧留孙在暗区边缘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最后把手收了回来。他收手的速度很慢,慢到气运视觉能捕捉到他收回过程中指尖在不同高度上停留的瞬间——像是在逐级确认某件事。他收完手之后转身了,转身的方向不是本阵,是侧翼更远的方向。他走了。走的方向与本阵完全相反,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选择不进门,而是绕远路从后面翻墙。气运视觉中他的气运柱在移动过程中持续倾斜着,没有恢复垂直。我放下茶碗。他往西走了。
秦完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回本阵?
不回。他去看别的东西了。他现在不想看到那片空营盘,所以先去看点别的。
我转回身从山巅往空间内部走,秦完跟了几步之后停在原地回头看了一会儿气运投影上的那个移动光点。他的表情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正在消化一块比他预期更硬的食物,咀嚼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我走进空间的时候琼霄正蹲在青莲旁边,她在把金莲落下来的几片枯花瓣拢到一处。看到我进来她没抬头,只是把拢好的花瓣放在旁边的石板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碎屑。他打了多久?
不到两刻钟。实际交手的部分可能连一刻钟都不到。
那剩下的时间呢?
他在收拾营地。
琼霄走到桌案边给我重新沏了一碗茶,推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手指。她的目光在我指尖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在山巅扶着石头的时候蹭的。茶碗推过来的角度刚好让碗沿避开我手上的灰。她沏茶的时候已经算好了这个角度,她没有说出来,我也没有说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我坐在青莲旁边处理收割回来的气运。惧留孙本阵留守部队的三成气运被我切割成了两股处理方式:一股是纯气运,直接投入图卷修复;另一股是带有惧留孙布阵习惯的法力残留,微量但特征鲜明,我把它导入了复制功能中单独存放。这部分法力残留像是惧留孙在营盘布阵时渗入地下的气息,数量少但质地密实,每一缕都带着他特有的运转节律。我把这些残留压缩成了一枚极小的符印放在青莲根部,给它贴上惧留孙·布阵样本的标签,在标签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可复制。用于伪装。
做完这些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青莲的第六片叶子在我站起来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打了一个呵欠。金莲旁边那两朵花的花瓣边缘泛着一层极浅的金色光晕,是之前渡化大咒碎片转化后残留在空间里的微量余韵。整个空间的气运底色比一个时辰前又厚了一线,虽然不明显,但像一层刚涂上去的漆正在慢慢干透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均匀。
秦完在我处理气运的期间已经带着天罡营完成了休整,八个人围坐在空间西侧的空地上,有人正在修补袖口被剑气划破的缺口,有人靠在物资箱上闭着眼。他们身上没伤,但体力的消耗是实的——虽然只打了一刻钟,但那八个人在那一刻钟里把速度踩到了极限。秦完休整完了之后走到我这边来蹲下,他的目光落在青莲根部那枚新压缩好的符印上。这是什么?
惧留孙的布阵习惯。下次遇到他的阵法,我可以提前判断他的布阵规律。
秦完盯着那枚符印看了几息,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然后抬头看着我:你收集他的气运还不够,你连他怎么摆阵都收集?
收集得越细,下次揍他的时候越顺手。
秦完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最后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决定不继续往下追问了。他转身走回天罡营那边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重了一点,但脚尖落地的力度是稳的。
这时气运视觉的边缘区域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波动来源是西部方向,距离我当前位置约一百二十里。我重新展开视觉把焦距调向那个方向,看到惧留孙的气运柱停在了一片空旷的野地上。他的气运柱正在疯狂晃动,像一根被持续摇晃的柱子周围裹着一层正在向外抛射的气运碎片。他在咆哮。气运视觉捕捉到了他说话时的气运爆发——他张嘴的瞬间,气运层从口部向外扩散成一圈一圈的环形波纹。波纹的频率极高,幅度极大,每一圈都在空中留下了短暂的可见轨迹。他说了三个字,气运视觉通过波纹的形态还原了那三个字。中间那个字的波幅最大。赵!公!明!
声音传不到一百二十里之外。但气运视觉能看到那些波纹在空气中散开的过程,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之后的涟漪一圈一圈扩向远方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惧留孙在喊完那三个字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喊了第二遍。这次的气运波纹比第一遍小了一些,频率低了一些,但持续的时间更长,像一个人在喊完第一声之后缓了一口气又喊了第二声,第二声里有比第一声更重的东西。我站在空间里看着那些波纹从一百二十里外穿过天地之间的气运层传到我面前的气运投影上,虽然声音本身传不到这么远,但波纹的形态足够让我读出他喊那两个字时的全部用力。
琼霄从桌案那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也看着气运投影上那些正在消散的环形波纹。他在喊你的名字?
喊了两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回他什么吗?
我本来想说不回了,但话到嘴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重新看向惧留孙的方向,他的气运柱在两次咆哮之后比之前又暗了一线,像一根被连续重击的柱子表面出现了新的裂纹。他的气运层在头顶微微颤动着,不再试图恢复垂直度,而是维持着一种向右倾斜两指宽的静止姿态,像一棵被风吹偏之后决定不再挺直的树。我对着那个方向停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下次吧。
琼霄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他喊的这两声足够让他自己消化一阵了。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再说。
我转身走回青莲旁边蹲下来,把指尖沾灰的那只手伸进青莲旁边的浅水里洗了洗。水是凉的,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青莲的根须在水底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的手还暖不暖。水面上浮着几片金莲花瓣的碎屑,在青莲根须的搅动中绕着圈打转。惧留孙的气运柱在气运视觉中仍然停在那片野地上,但波纹已经彻底散尽,他站着的姿态从变成了站着不动。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我洗完了手站起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动。我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干,然后重新展开气运视觉看了一眼——他的气运柱又暗了一截,像一盏油灯在持续燃烧之后灯芯弯了下来,火焰矮了,光也薄了。我看完之后把视觉关了。他会回去的。等他站够了就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