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空间入口斜照进来的时候，护法军全体一百二十七人已经在青莲周围站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没有人指挥他们站位，没有人提前划定位置，但他们站成的形状恰好是均匀的、间距相等的圆形队列。秦完站在正前方，闻仲在他左侧约五步处，十天君分布在圆环的各个方向，三霄在青莲的右侧，多宝站在圆环的最外层。他们站在那里，目光全部落在我和青莲之间的那片区域上，安静的空气在圆形队列内部保持着稳定。
我把手伸进池水里拨开了水面。青莲根部那圈环形铭文带在水面被破开的瞬间完整地露了出来，水珠沿着根须的表面滑落回到池底，在根须之间留下了一层极薄的水膜。那圈环形铭文带的表面在晨光中呈现出深青色的质地，像一块被磨平过的旧石板正在等待文字的填入。秦完的在晨光中落了下来，然后是闻仲的，然后是云霄、碧霄、琼霄，然后是一百多道声音从圆环的各个方向同时传过来。每一道声音都是同一个词。一百二十七道声音在那片晨光中叠加、交汇、融合，没有人的声音在圆环中出现迟疑的停顿。
最后一票落定的时候安静了片刻。我蹲在青莲旁边伸出手指，沿着环形铭文带的第一段空白区域的边缘落下了第一笔。指尖触碰到的位置正好在主根的正东方向，那道刻痕在指腹的压力下均匀地沉入青莲根须的表层。我刻的是第一个名字——秦完。笔顺写得快，笔画之间的连接流畅，像一个人在写他已经写过很多遍的名字时不需要额外的确认时间来验证每一笔的落位。秦完的名字出现在那段空白区域的第一格时，青莲的主根表面泛起了一线微不可见的青色光晕，像被触碰过的旧物表面在被擦去灰尘后露出的原有光泽。那道光晕从刻痕的边缘向四周均匀扩散，覆盖了秦完名字周围的整片根须表面，然后缓慢地沉入更深层。
我把手指从刻痕上移开，旁边站着的人已经把手指伸了过来。闻仲的手指比我粗一些，落笔的时候力道更重，每一划都在根须表面留下了清晰的深度。他刻完自己的名字之后退了一步，位置让给了下一个人。十天君依次上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落笔。他们刻字的速度有快有慢，字迹的大小各有不同，但每一道刻痕进入青莲根须表面的那一片区域时，那道青色的光晕都会从刻痕边缘扩散开来覆盖住整片区域。名字刻得越多，光晕的覆盖范围就越大，像一张被逐格点亮的发光地图正在以稳定的速率从一端向另一端延伸着它明亮的区域。
秦完的名字被光晕完全覆盖之后，我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从青莲根部沿着我蹲着的位置上升，穿过我的膝盖、腰背、抵达胸口的位置。那股暖流在我的气运层底部停住了，像一滴水落入了已经盛满了水的容器里，从落点的位置向外扩散出一圈极其平滑的波纹。那股波纹在我的气运层底部持续了约三息之后完全平复。平复之后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秦完的气运坐标在我的感知中亮着——就在他此刻站着的位置上，像一盏被钉入地图的定位灯正以稳定的亮度持续发出信号。同时我也能感觉到我自己的气运坐标出现在了他的感知范围中。空间的每一次微缩和扩张都在同步传递给我们所有人。
刻名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百二十七个人依次上前、依次落笔、依次退开。每刻入一个名字，那股暖流就多一线注入我的气运层深处，每一线都在我体内那个感知网络中增加一个新的节点。到第一百二十七个名字刻完的时候，青莲根部那片环形铭文带已经完全被名字覆盖了——一圈完整的人名以主根为中心向外排列，字迹的颜色深浅不一，字体大小各异，但所有的名字都在那层青色光晕的覆盖下呈现出统一的、被确认过的质感。
最后一个人退开之后，青莲的主根震颤了一下。震颤的幅度比多宝入编时那次更大，像一棵树在接收了整圈的灌溉之后整棵树的根系末端同时产生了一次统一的、同步的伸缩。青莲的第五片叶子完全展开成一片平坦的叶面，叶脉在展开的过程中由浅绿色逐段加深为深青色。第六片叶子从主茎上端的位置冒出了一个尖芽，尖芽的外层包裹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膜，像一枚正在被持续灌注水分的新芽正在等待它自己的生长节律到达下一个周期。图卷的修复度数值在震颤发生的同一瞬间从91%跳到了92%。空间边缘在跳动发生的下一刻以约五十里的幅度向外推了一次，新扩展的区域边缘浮现出一片浅滩和几块被流水打磨过的圆石。
共享池在那一刻同时亮起了均匀的、稳定的光芒。每一个绑定者的气运层表面都浮现出一层跟以前不同的质感——不是在表面增加了一层什么东西，是底层支持他们气运层运转的根基多了一条新的、稳定的注入管道。那条管道的源头就在这个空间里，在青莲根部那片环形铭文带的中心。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感应到那个源头，像住在一栋楼里的每一户人都知道整栋楼的供暖管道从同一间锅炉房里出发沿着同一套系统分布到每一层的接口位置。
秦完站在他的位置上没有移动，他的手掌半张着悬在身侧，像一个正在感受自己体内某种细微变化的人用最少的肌肉张力来让自己感知触觉的精度达到最高。过了几息之后他把手掌缓缓握成了拳又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手心，他手心的气运层表面泛着一层他以前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看到过的光泽——不是更亮，是更稳定，像一件以前需要每隔一段时间自己上紧发条的东西现在开始从某个固定的源头接收持续的动力了。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了青莲根部那片环形铭文带旁边的一处浅水中，碰到了自己名字刻痕的边缘。那道刻痕在水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泽，和他手心的光泽一样的频率，一样的质地。秦完的手停在那道刻痕上方保持着静止，他能通过指尖感知到这个名字的同时，我能通过感知网络中那根属于秦完的节点感知到他指尖的温度。我站在青莲的对面，与他隔着整片池水。他蹲在池边摸着那道刻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指尖下那枚名字刻痕的温度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率从底部向上渗透，像一个人长期使用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吸收持用者掌心的体温。
闻仲站在队列的侧面没有蹲下来触摸什么。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雌雄双鞭挂在他腰间，他低头看自己手的时候他额间那只微闭的第三只眼轻轻动了一下。他动了之后眼睑的缝隙里透过一线极淡的白光，像一扇常年关闭的窗户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他自己掌心那层正在均匀发光的气运层。他看了之后把手握成拳贴在了胸口的衣料外面，贴在衣料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了。云碧霄和琼霄站在一起。碧霄正在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气运光泽，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云霄站在原地，嘴角有着极淡的弧度，像一个人在确认了某件她一直在等待的事情终于完整地落定之后自然出现的放松；琼霄蹲在青莲旁边把手伸进了池水里，她的手指正好停在我刚才刻下第一个名字的那道区域旁边。她碰了碰那片区域边缘没有被刻字覆盖的空白处，像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已经完整地存在于某个系统中之后，用手指在系统的边缘处轻轻摸了一下系统本身的结构。
多宝站在所有人的后面。他在气息覆盖到他的位置时已经睁着眼全程看完了最后一刻的全部过程。我在全部名字刻完之后从青莲旁边站起来走到了他面前。我站在他对面，中间隔着我与他之间的那几步空气。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了某件事之后自然放低了音量。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能感应到空间的存在了。
我站在他对面点了点头。空间入口的光正在持续亮着，整个空间的气运底色在全部绑定完成之后呈现出一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均匀状态——不是亮，是满。像一整池水被彻底注满了之后水面与池沿之间形成一个完美的平面。我转头看了一眼池面上那片已经全部覆盖完名字的环形铭文带，它正在晨光中持续亮着那一圈完整的、稳定的青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