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入编之后第三天，我在做例行空间壁面扫描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其他人的气运在共享池里沉淀的方式是“融入”的——他们的气运从身体里放出来之后汇入共享池，在池中均匀分布，与原有的气运层混合成一片连续的、没有明显分层的整体。像不同温度的水倒入同一只碗里之后会自然混合成一碗温度均匀的水。多宝的气运不一样。他的气运在进入共享池之后没有立刻融入原有的气运层，而是在空间壁的内侧表面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以层状叠加的方式附着在了壁面上。叠加的形态很像一层被均匀涂上去的薄膜，厚度一致，覆盖范围均匀，边缘处没有堆积或空隙，像一个人用排刷在墙面上刷漆时每一道刷痕之间都保持着精准的搭接宽度。
我凑近壁面看了一眼那层多宝的气运薄膜。它在壁面内侧形成了一层独立的、可以单独感知到的亚层结构，像一件穿在空间外壳里面的内衬，贴着壁面但跟壁面之间保持着极薄的一层间隙。那层内衬的气运质感比共享池中的常规气运更密实，密度高出一截，颜色的深度也比周围的气运层深了一档，在气运视觉中呈现出一种像被反复锻打过的熟铁表面那种细密的、均匀的、带有方向感的纹理。
我去找了多宝。他正在物资仓门口清点一批新复制出来的防御符，手里捏着一枚符纸翻来覆去地看，大概是在检查边角有没有复制过程中产生的瑕疵。我走到他面前站定之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脸上带着那种“有件事需要问你”的表情，他把符纸放回了匣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了？”
“你的气运在共享池里没有融进去。它自己附在空间壁上了。”
多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空间壁的方向，又移回来。他想了大约三四息之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成分，像一个人在根据自己已知的信息推测一个他之前没有留意过的现象。“可能因为我修炼的方向是‘防御’。我的气运自然偏重护盾属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皱了一下眉，大概觉得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粗糙。他又想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从我师父那里学的就是这套路子。炼气的时候练的就是怎么把气运层压紧、贴实、不散不漏。几千年练下来，可能已经把气运的运转习惯固定成了这个模式。进了共享池之后它还是按老习惯走，自己找了一面墙贴上去。”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消化这个信息。多宝的气运属性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的气运在共享池里是流动的、可以互相融通的、像水一样均匀分布。他的气运是叠加的、有固定方向的、像一层被特意铺上去的护甲。这个差异意味着每一个人的气运在进入共享池之后的表现可能都不完全相同。秦完的气运是什么属性？闻仲的？十天君的？三霄的？我之前从来没有从“属性”的角度去看过他们的气运差异。所有人进入共享池的气运我都是一视同仁地对待，把它们汇在一起使用，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气运本身的质地、方向、倾向性可能存在着根本的不同。
我在那天下午开始对所有绑定成员的气运做一次全面扫描。扫描的方式很简单——让每个人在共享池中释放一小部分气运，然后观察那部分气运在池中的沉淀形态。秦完的气运进入池中之后呈现出了一种“扩散快、收拢更快”的特性，它散开的时候速度极快，像一把被撒出去的沙子在空中瞬间铺满一片区域，但在收拢时同样迅速，像同一把沙子被磁铁吸引着聚成一道集中的束。闻仲的气运进入池中之后则呈现出一种“稳定沉积”的形态，它散开的速度比秦完慢，但散开之后分布极其均匀，像一层被静置过的水在容器中自然找平，每一处的厚度都相同。十天君的气运各有差异——秦完天君的偏扩散、张天君的偏收拢、姚天君的偏转移。三霄的气运我单独做了观察：云霄的气运呈现出一种“覆盖”倾向，进入池中之后会在气运层的上表面铺开一层薄而均匀的分布；碧霄的气运呈现出“替换”倾向，它在池中移动的速度较快，每到一个位置都会与周围的气运发生短促的能量交换；琼霄的气运最特殊，她在池中释放的那一小部分气运呈现出了双相的形态——一半偏扩散、一半偏收拢，像两个不同属性的气运单元被她同时释放进了池中。
三天之后我完成了对全部一百二十七人的气运属性扫描。结果被归入了五种基本类型：攻、防、速、愈、隐。每一种类型的特征在扫描数据中都有清晰的边界和稳定的指向性，像五种不同颜色的墨水被滴入同一池水中之后各自沿着自己的扩散方向在池面上形成的纹路。我把这五种属性编成了一份谱表，谱表的格式参照了五行相生相克的逻辑，但内容全部来自实际扫描的数据——哪些人的气运可以配合使用来产生叠加效果，哪些人的气运在相邻位置上会产生互相抵消，哪些人的气运适合放在前排吸收冲击、哪些人适合放在后排提供续航。我把这张谱表画在帛纸上，名字写在对应的属性格子里，格与格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连接线的样式代表它们之间在实战配合中的兼容度。
谱成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桌案前面反复看这张图。桌上的灯已经换了第三根灯芯了，灯焰在夜风中稳定地烧着，光线把帛纸上的墨线照得清清楚楚。我看了很久，看到了秦完的名字在攻属性的格子里、闻仲的名字在防属性里、十天君分散在攻防速三格中、三霄分列速愈隐三格、多宝的名字单独列在防属性的最顶端那一格中，那一格的气运层级比其他所有防属性的人都高出一档。我看了之后把帛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又重新画了一遍，把正面没有注意到的几条连接线补了上去。画完之后我把帛纸放下来靠在桌案边缘，看了看窗外模拟星空中那些持续旋转的光点，然后站起来走回了青莲旁边。我蹲在池边把那卷帛纸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池面下两圈名字在夜色中持续亮着各自的青色光泽，内圈和外圈之间的回流根须以均匀的节律跳动着。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夜风从空间入口灌进来把帛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卷起来的时候我才站起来把纸卷好收进袖口。走了两步之后我停住了，又从袖口里把帛纸抽出来借着青莲的光再看了一遍。最后一遍看完之后我才把它重新收好，走回桌案边坐下。那晚我睡得比平时晚，睡下之后脑子里还在转着谱表上那些名字和线条的排布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