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王坤的修为出现了异常。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他自己。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在空间南侧的空地上打坐，坐的位置靠近池边，面朝青莲的方向。他坐下去的时候还没有任何异样，呼吸平稳，气运层的运转节律跟平时一样，筑基期的修为在同级别的修士中不算突出但也算扎实。他闭眼之后大约过了两刻钟，我感觉到空间内部的气运分布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扰动，像一池静水被从底部轻轻搅了一下，水面的波纹从池心向外扩散出去，经过青莲的根部、经过环形铭文带、经过方阵区域的边缘、最后在空间外壳内侧的某一点上弹了回来。扰动出现的瞬间我放下了手里的茶碗，气运视觉在同一时刻自动转向了王坤所在的方向。
他还在打坐。他的坐姿没有变，呼吸频率没有变，但气运视觉中他的气运柱正在发生一件我之前没有在任何护法军成员身上见过的事。他的气运柱从底端开始向上逐层变亮，亮的方式不是整体的均匀提升，是分层递进式的——最底层的气运层先亮，亮到某个阈值之后上面一层跟着亮，上面一层亮完之后再上面一层接着亮，整个气运柱像一根被从下往上逐节点点燃的引线，每一节燃烧完之后下一节自然接续。逐层变亮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两刻钟，两刻钟之后他的整根气运柱的亮度比打坐之前高了约三成。三成的提升在气运视觉中呈现为一种之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密度和厚度——他的气运柱从原来那种筑基期修士特有的“薄而均匀”的形态变成了“厚而紧实”的形态，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坯在锻造完成之后自然呈现出的那种密实的、不容易被外力击穿的质地。
然后他的气运柱高度发生了变化。他的气运柱从筑基期的标准高度向上攀升了约一掌宽的距离，攀升的速度不快但持续，像一棵树在被浇灌了足够多的水之后枝干在某一夜之间自然拔高了一截。攀升到新的高度之后他的气运柱顶端开始向外扩展，扩展的方向是三百六十度均匀分布的，扩展的幅度不大，但扩展完成之后他的气运柱顶端的形态从原来的“收拢状态”变成了“打开状态”，像一朵花在开放的过程中花瓣从闭合逐渐向外展开到完全舒展的角度。
他的修为从筑基期跃升到了金丹初期。跨越了一整个大境界。
我站起来往他那边走。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比打坐之前深了一些，胸腔的起伏幅度大了半寸，但节律平稳，没有出现急促或紊乱的迹象。他的气运层在完成境界跃升之后恢复了稳定状态，新的气运柱以比之前更厚实的形态持续运转着，运转的节律比筑基期时更慢、更稳、更有力。他的手掌搁在膝头，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着。指尖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是青莲根须在境界跃升过程中向他输送的那部分气运残余。我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指尖那层青色光泽，又看了一眼池面下青莲根部凹槽的方向。凹槽中那团三滴血融合成的液体还在，但液面比昨天下降了一线，下降的部分在气运视觉中已经变成了王坤气运柱中新增的那层厚度。
青莲把冲击时残余的气运反哺给了他。不是我有意为之的，是冲击结束之后那些从崩断的因果线上脱落的散逸气运顺着青莲的根须自然回流到了共享池中，共享池中的气运在五行谱的循环系统中流经外圈名字刻痕时自动匹配到了王坤的名字，然后通过回流根须输送到了他体内。整个过程是自动的，我没有干预任何一步。结果就是他在三天之内完成了从筑基到金丹的完整跨越。这个速度在正常的修真体系中几乎不可能发生。一个修士从筑基到金丹正常需要数百年的积累，而他用了三天。三天前的他还困在封神榜的必死名单上，三天后的他已经是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了。
王坤睁眼的时候我正蹲在他面前。他的目光从模糊到清晰的过渡中逐渐聚焦到了我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几息。掌心的皮肤表面比三天前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铜器表面在光线下呈现出的那种均匀的、内敛的反光。他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嘴唇动了一下。他大概想说什么，但话在喉咙里卡了一拍才出来。
“大师兄……我……”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重大变化之后嗓子自然收紧的那种低。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很清楚，瞳孔里映着头顶模拟星光的碎点，眼眶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红。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合拢之后又张开，张开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把手从膝头抬起来，手掌朝下按在了面前的地面上。按下去的力度很轻，像一个人在触摸一件他还不太确定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掌心贴地之后他停了一拍，然后他的手指在地面上缓慢地收拢，攥起了一小把碎石和细土。他把那把碎石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碎石从指缝间漏回地面。碎石落回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在清晨的空气中细碎而密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掌翻过来重新朝上，搁回膝头。他的嘴唇在掌心回到膝头之后终于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的梦……昨晚没做。”
我蹲在他面前没有立刻接话。旁边王坤坐着的位置上刘川和许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刘川坐在王坤侧后方约两步处的地面上，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看着王坤的背影。许明蹲在池边，手指浸在水里，但头转向了王坤的方向。三个人的气运层之间那道青色连线在晨光中持续亮着，连接的形态比昨天更密实了一些——王坤的境界跃升之后他的气运层变厚了，青色连线的端口在他那一端的锚定深度也跟着加深了一档。整条连线在三人之间形成了一个更紧的、像被重新打结过的绳结，结点在青莲根部持续搏动着。
秦完从训练场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王坤坐在池边的背影。他走到我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王坤的气运层，又看了一眼池面下那道青色连线。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平时的沉稳中微微抬起了一线。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问了我一个词。我看着他，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王坤身上，看了几息。然后他把右手抬起来，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完之后转身走回了训练场方向。他走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均匀而沉。
我在池边又蹲了一会儿。青莲六片叶子在晨光中泛着稳定的青色光泽。凹槽中那团液体还在安静地搏动着，液面比昨天低了一线，但搏动的节律比之前更稳、更匀、更有力。池面下环形铭文带上的两圈名字在晨光中持续亮着各自的青色光泽，内圈的亮度均匀而稳定，外圈的亮度以均匀的节律微微起伏着。王坤的名字在内圈之中，他的刻痕在这三天里比旁边的名字亮了一档，亮度的增幅跟他的修为提升幅度大致匹配。他在那里的名字正在跟他的气运同步生长，像一个被种下的种子在吸收了足够的养分之后从土里冒出了第一片完整的叶子。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响。我转身往桌案边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池边那三个人的方向。刘川蹲到了王坤旁边，两人正在说着什么，声音很低，传到我这边只剩下了模糊的嗡嗡声。许明还蹲在池边，手指浸在水里，头微微侧着像在听他们说话。三个人之间的青色连线在晨光中持续搏动着，节律跟青莲主根的脉动同步，每一跳都在三人的气运层之间传递着一层均匀的、稳定的、持续增强的支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