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退到第二防线后的第四天，待定区的名字开始变暗了。
我是清晨例行扫描时发现的。前几天的观测中待定区里的名字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光泽，那些被撬动的名字周围浅青色的保护层在持续沉淀，颜色逐日加深，像一排刚移栽的树苗在适应了新环境之后开始扎下更深的根。但那天清晨的画面与之前不同。待定区边缘处有三个名字的光泽比昨天暗了一线。暗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每天在同一时间用同一焦距观测几乎不会注意到。但它确实在暗。三个名字周围的浅青色保护层没有变化，保护层的颜色和厚度都跟昨天一样，但名字本身的光泽在暗。那种暗不是被外力直接击打的暗淡，是从内部向外渗透的、持续的、像一盏灯在油量缓慢减少的过程中灯焰自然矮下去的那种暗。
我调整了观测的焦距把这几个名字逐一放大解析。解析结果显示它们的因果线数量没有变化，保护层的结构没有损坏，名字周围的光圈仍然稳定。但名字与因果线之间的连接点处出现了一种我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连接点上方的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灰色颗粒。颗粒的数量不多，分布在连接点周围的极小范围内，像一层被风吹过来的薄灰落在了一件旧物的表面积上。那些灰色颗粒在持续缓慢地增加。每一息都有新的颗粒从空气中凝结出来附着在连接点周围，附着之后又缓慢地渗入连接点的表面。渗入的速度极慢，但持续，像一个伤口在被人持续地、用极细的沙粒一层一层地覆盖着。
我合上气运视觉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把焦距拉远，扫了一遍整个封神榜。榜面上的画面让我在一瞬间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些还在紧固区里没有被撬动过的名字周围也有灰色颗粒，数量比待定区的多得多。那些灰色颗粒密集地分布在紧固区每一个名字的周围，像一层被均匀撒上去的旧灰覆盖在名字与因果线的连接点上。紧固区的名字在那些灰粒的覆盖下没有变暗，它们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墨色深度和紧固状态，但灰粒的存在说明了一件事——天道正在以极缓的速度对封神榜上的每一个名字施加一层“遗忘”效应。被撬动过的名字因为保护层的存在对遗忘效应的抵抗力更弱，所以待定区里的名字比紧固区的名字更早开始变暗。那些还在紧固区里的名字暂时还没有变暗，因为元始的钉死气运和天道的紧固状态为它们提供了一层更厚的保护壳。但如果待定区的名字持续变暗，那些保护层会逐渐被灰粒渗透侵蚀，侵蚀到一定程度之后保护层的结构就会松动，名字就会从待定状态被重新拖回紧固状态。
元始换打法了。他没有选择覆盖光圈，没有选择绕过光圈，没有选择加速钉死剩余名字。他选择了第四条路径——不是钉死名字，是让名字“被遗忘”。遗忘是一种不需要直接出手的覆盖方式，像一个人在沙滩上写字，写完之后不擦，等潮水自然涨上来把字迹冲掉。潮水涨得慢，但持续，而且不需要写字的人再花任何力气。洪荒中记得那些待定者的人越少，他们的因果链就越脆弱，天道对他们的锚定就越浅。锚定浅到某个临界值以下的时候，遗忘就会取代钉死成为更高效的锁定方式。那些名字会自然滑回必死区，不需要元始再注入任何气运。
我合上气运视觉的时候多宝从空间内部走出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走到桌案旁边把碗放下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大概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放下碗之后没有立刻走开，站在桌案对面等着。我把刚才看到的情况用最简短的话说了一遍。多宝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沉默的时候手指在桌案边缘轻轻搭着，指腹贴着木面，没有动。沉默持续了约莫十几息。然后他把手从桌案上收回去垂在身侧，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直，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遗忘比钉死更难对付。钉死需要力气，遗忘只需要时间。”
“对。遗忘不需要力气。而且他选的这个策略刚好卡在了一个我目前还没有找到反制方法的位置上。我能撬动名字，能切断因果线，能冲击封神榜。但我不能强迫洪荒记住那些待定者的名字。记忆这种东西不像气运可以掠夺、可以复制、可以储存。它只能被自然产生。”
多宝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了青莲的方向，又从青莲的方向移回来。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的事。“那我们怎么办？”
我坐在桌案前面看着他。空间入口外面的晨光正在持续变亮，光线从入口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片完整的亮面。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直，没有多余的起伏。“元始想让天道忘掉他们。那我就让洪荒记住他们。”
多宝看着我一拍。他没有追问具体怎么做。他大概已经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下一步的大致方向。他站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物资仓的方向走了。他走的时候步伐跟平时一样均匀，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琼霄从青莲那边走过来，她大概听到了刚才那段对话的末尾部分。她走到桌案旁边站定，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话。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但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确认性的收紧。“你有办法？”
“有。让所有人每天念一遍那些名字。一百多个人同时念，念到洪荒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到为止。元始让天道忘，我让天道听。谁的声音大，谁说了算。”
琼霄看着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池面下那两圈名字的刻痕上。外圈的名字在水面以下安静地亮着各自的青色光泽，那些刻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辨。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她已经理解了的事情之后自然做出的口型变化。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念名。我去告诉碧霄把所有人排班。”
她转身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线，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任务之后自然进入执行状态的节奏。我坐在桌案前面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凉了之后苦涩感比热的时候更明显，但入喉之后有一层回甘从舌根处缓慢地升上来。青莲的叶片在晨光中持续泛着青光，池底两圈名字在安静地呼吸着。待定区里那三个名字的光泽在今天比昨天暗了一线，明天可能会更暗。但明天开始，每天清晨都会有一百多个人同时开口念出那些名字。念给天听。念给地听。念给洪荒中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听。元始让天道淡忘，我让天道重新记住。两股力量在封神榜的上方持续拉锯着，谁先松手谁就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