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青蓮旁邊說完那句話之後，身體晃了一下。
晃的幅度不大，像是腳下的地面忽然傾斜了一線。我用手撐了一下池沿的石面穩住了重心。瓊霄幾乎是同時蹲到了我面前，她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拍，蹲下的時候膝蓋磕在了池沿的石稜上，磕出一聲悶響。她沒有管膝蓋，從袖口里抽出一塊布帛湊到我嘴角來擦。布帛是干的，疊得方方正正，大概是平時收在袖口里備著用的。她的手指捏著布帛的邊緣，一下一下地蹭著我嘴角殘余的血跡，力度很輕，輕到像是在擦一件表面有裂紋的瓷器。擦到第二下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拍，大概是因為那塊布帛的邊緣蹭到了我嘴角內側被血浸過的位置，我沒有避開，她的手指便繼續往下擦。
我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下面是涼的，涼到像是一塊被放在室外過了一夜的石頭。掌心貼上去的瞬間她手指的顫抖傳了過來，抖的幅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像是她剛才一直在壓著，等到我的手按上去了才松了一線。她沒有抽手。手指在我的掌心下面保持著被按住的位置，指腹還貼著布帛的邊緣，布帛的一角搭在我的下頜上，沾著那層已經半干的血跡。
“沒事。”我開口說了這兩個字。嗓子還是啞的，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幾乎听不清，第二個字才勉強把音咬全。
她蹲在我面前沒有抬頭。她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帛上，布帛上的血跡在夜色中呈現為一道暗色的痕。她看了幾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緊，像是在用說話的力度來壓住別的什麼東西。“你的手在抖。”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按著她手背的那只手。手背的皮膚表面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但她說的沒錯，手指的末端有極輕微的震顫，那震顫從手腕的肌腱處傳過來，細密而持續，不像冷顫那樣一陣一陣的，是一條平穩的、持續的細線在手指末端來回擺動著。我沒有反駁她。我把手從她手背上收回來搭在膝頭，指尖用力壓了一下膝骨，想用這個動作把那股震顫壓住。壓的效果是有的，指尖在膝骨上壓了一會兒之後震顫的幅度小了半檔，但沒有完全停。
雲霄從空間外側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在青蓮旁邊停了一息。她大概在入口處就看到了這個場景——我蹲在池沿旁邊，瓊霄蹲在我面前，兩人之間隔著一塊沾了血的布帛和不到一尺的距離。她在入口處站了那一息之後繼續走了過來。走到我旁邊的時候她沒有說話，蹲下來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她的手指比瓊霄暖一些，指尖搭在腕側的脈門處，搭上去之後停了幾息，指腹下面的觸感穩定而輕。她搭了一息，又搭了一息，搭到第三息的時候她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平直，沒有什麼多余的起伏，像一個人在確認了一套數據之後把它念出來的那種平。“根基沒傷。是氣運被削。他削的是你身上那層外運。”
我點了下頭。“他想斷我氣運供給。但他不知道我身上有內循環。外運被削，內循環還能供。”
雲霄的手從我的手腕上收回去，搭在自己的膝頭。她在原地又蹲了一會兒，目光從我的臉上掃到青蓮的九片蜷曲的葉子上，又掃到金蓮合攏的三朵花上，最後掃回我臉上。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比之前輕了一些，但尾端有一個極輕微的、像確認了一件她在推演中已經覆蓋過的可能性時自然放出的平直。“內循環能撐多久？”
“撐到我把他的術還回去。”
雲霄看了我一拍。她沒有追問“怎麼還”或者“什麼時候還”。她只是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然後站起來轉身往空間內部走了。走之前她側頭看了瓊霄一眼，那一眼里沒有多余的東西，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走了。她的腳步聲在青石地面上逐漸變遠，走到空間深處那道門框燈光處的時候拐了進去，門框處的燈光在她進去之後保持原樣地亮著。
碧霄在雲霄走後不久端著藥進來了。她手里端著一只粗陶碗，碗里的藥湯冒著白汽，藥湯的顏色是深褐色的，比平時煮的茶要深得多，一看就是用了重料的。她走到我面前的時候看了一眼瓊霄手里那塊沾了血的布帛，又看了一眼我按在膝頭的手指，然後把藥碗遞過來。她遞碗的動作比平時穩，碗沿沒有晃，碗里的藥湯也沒有灑出來。我接過碗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碗底托了一下，托到我的掌心穩穩接住了碗身才松開。她站在旁邊看著我喝了一口，藥湯入喉的時候苦味比平時的藥濃了不止一倍，從舌尖一路燒到胃里。我咽下去之後把碗放下，碧霄看著碗里的藥湯下降的幅度，大概判斷了我在第一口里喝的量，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跟平時一樣快，但比平時多了一層東西，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之後變得不那麼扎人的那種快。“你還有心情分析？”
“不分析我就死了。”
碧霄站在原地看著我一拍，然後轉過身去。她轉身的時候幅度比平時大了一些，手臂在轉身的過程中撞到了旁邊的石凳邊緣，凳面被她撞得晃了一下，上面擱著的幾只空碗踫在一起發出了幾聲短促的踫響。她沒有去管那些碗，徑直往灶台方向走了。走的時候步伐比平時重了一線，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的聲音比平時密集。她走到灶台前面蹲下來開始撥弄爐膛里的火，撥火的動靜比平時大了不少，鐵鉗與爐壁踫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灶台方向傳過來。
瓊霄還蹲在我面前。她的手還保持著被我按過的那個位置，布帛捏在指間，沒有收回去。她沒有抬頭看我，目光落在布帛上那道暗色的血跡痕上。我看著她頭頂的發旋，她的頭發散著沒有綰，有幾縷從肩側垂下來搭在膝頭，發梢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我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亮了一些，嗓子里的啞意退了一層。“你去把鞋穿上。”
她的目光從布帛上抬起來看了我一眼。她大概才意識到自己腳上只趿著一只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那只光著的腳踩在青石地面上，腳趾因為夜間的涼意微微蜷縮著。她看了一息，然後站起來轉身往空間深處走了。走的時候步伐跟平時一樣均勻，脊背挺直，那只光著的腳踩在青石地面上的聲響比另一只鞋底發出的聲響更輕、更實、更接近地面。她走出去幾步之後我開口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她停了一步，側過頭來。我看著她的側臉在門框燈光中勾勒出的輪廓，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放得很清楚。“明天早上，幫我端碗粥。”
她站在原地看著我一拍。然後她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落得很實。她轉回頭繼續往空間深處走了。腳步聲在青石地面上逐漸變遠，最終消失在了空間深處那道門框燈光後面的暗色里。我蹲在青蓮旁邊又待了一會兒。九片蜷曲的葉子在夜色中安靜地蜷著，第八片葉子展開的那一線在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緩慢地收了回去，收回到跟其他葉子一樣的蜷曲程度。金蓮的三朵花仍然合著。池面下兩圈名字在池底持續亮著各自的青色光澤，內圈的亮度和外圈的亮度在穩定的節律中交替跳動。空間外殼上那層通天罩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續存在著。玉虛宮方向那道金色動脈的末端在三百里外安靜地亮著，像一只瞄準了目標但還沒有扣動扳機的槍口。元始削了我四個點。我記住了他的術。三天之內我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