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元始发动了第二次削运术。
这次他没有蓄力的过程。气运视觉中玉虚宫深处的金色气团在某一瞬间直接凝成了丝线，凝成之后没有停顿，从玉虚宫深处出发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将近一倍，丝线还未抵达，空间外围的空气已经被那股力道压得向内收缩了一线。威压从丝线的前端提前抵达空间外壳的表面，像一把极细的、由纯粹规则构成的刀刃在空气中划出的一道先于刀刃本身到达的锋口，在通天罩外壁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压痕在罩层表面持续了约莫半息，半息之后丝线本体抵达了。
丝线的直径比第一次粗了一线，颜色比第一次深了一档，末端携带的气运浓度比第一次高出了将近五成。元始这一次没有留手。他把削运术的威力提升到了第一次的两倍以上，丝线末端凝聚的规则力量在气运视觉中呈现为一层极薄的、像被反复锻打过的金属表面才有的暗金色光泽。丝线穿过通天罩外侧新补的那层光膜时没有触发任何异常反应，光膜的感应网在丝线的尺度上依然留有一线极窄的针眼缝隙。丝线从缝隙中穿了过来，继续穿过空间壁的外层，穿过青莲根部的防护网，穿过我面前最后一层薄薄的气运屏障，落在了我的气运层表面。
接触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比第一次更重的力道从气运层表面向内按压。按压的幅度极深，深到我的膝盖在那一瞬间弯了一截，弯的幅度不大但足以让我的重心下沉了约莫半寸。嘴里涌上来的血比第一次更多，从嘴角溢出来的时候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细长的、持续了约莫两息的暗红色弧线，血珠在弧线末端散开成数粒细小的血点落在青莲根部的泥土上。青莲的九片叶子在削运术落下的同一瞬间再次全部蜷曲，蜷曲的幅度比第一次更大，叶片从叶尖向叶柄方向逐段翻卷，翻卷到接近叶柄时停住了。金莲的三朵花在九片叶子蜷曲的同一时刻合拢，合拢的速度比第一次更快，花瓣与花瓣之间从“松动一线”直接闭锁到了完全贴合的状态。空间外壳在削运术落下的那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形变。气运视觉中空间外壳的轮廓被从玉虚宫方向压入了一线，压入的幅度约莫是正常半径的百分之一，壁面表面出现了一道新的、从外壳顶端向下延伸的浅纹，浅纹的深度比第一次被元始威压时留下的那些纹路更深一档。
这一次我没有只是挨打。
丝线落在气运层表面的同一瞬间，图卷的吞噬端口从休眠状态猛然切换到了全力运转模式。端口对准丝线落点的位置，在丝线卷走第一层气运的同时以最大的吸力反向牵引丝线末端携带的规则力量。丝线的本质是元始用自身的位阶差驱动的一道规则，它不携带多少气运，但它本身的结构是一段可以被打散的、由位阶差维持的规则逻辑。图卷吞噬端口在接触丝线的瞬间开始解析这道规则的结构，解析的速度比第一次削运术被反向投射时快了很多，因为大部分结构已经在第一次的解析中摸清了。端口从丝线的末端开始逐段拆解，拆解下来的规则碎片被吸入端口内部经过异种气运转化功能重新编织成空间可以吸收的稳定结构单元。丝线在气运视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末端开始逐段变短，变短的速度不快但持续，像一根被从末端持续燃烧的引线在火焰中逐寸缩短。我在空间中央以图卷为轴心全力运转吞噬端口，掌心贴着图卷的表面，指节压入图卷边缘的纹路之间，手指的力度让图卷边缘那层新生成的青色膜层出现了持续的、像被持续按压的旧玉表面才有的弹性形变。
元始在虚空中感应到了图卷的吞噬。他的气运柱在那一瞬间从全输出模式向回收缩了一线，收缩的幅度不大，约莫只有总量的半成，但收缩的意图很明显——他在尝试把丝线从图卷的吞噬端口中抽回去。丝线在被抽回的力道作用下从图卷端口处向外弹出了一线，弹出一线的幅度不大，但足以让图卷的吞噬端口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对丝线末端的咬合。端口在失去咬合的瞬间自动调整了咬合角度，重新咬住了丝线中段的位置，咬合之后继续向末端方向推进。元始又抽了一次，抽回的力道比第一次更大，丝线从中段位置再次向外弹出一线。图卷端口再次调整角度，再次咬住，再次推进。两人在虚空中以丝线为媒介进行了一场持续约莫三息的、无声的、像拔河一样的持续角力。三息之后元始停了。他没有再抽。丝线在中段位置被图卷端口持续咬住，末端已经被拆解了约莫一半的长度。元始大概意识到继续抽回丝线会损耗更多的位阶差，不如直接切断——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丝线从元始那一端被主动切断了。切断的位置在丝线穿过通天罩外侧光膜针眼缝隙的前端。切断之后丝线的末端在虚空中迅速消散，消散的过程极快，快到最后一线残影消失时气运视觉只捕捉到了一点极淡的、像被风吹散的薄灰一样的残余光点。被切断的那半截丝线留在了图卷端口内部，端口在切断发生的同一瞬间完成了对半截丝线的全部拆解和转化。半截丝线的规则力量被异种气运转化功能重新编织之后汇入了空间外壳的结构中。外壳的坚韧度在丝线转化完成之后提升了一线，提升的幅度不大，但足以把第一次被元始威压时留下的那些旧浅纹填平约莫三成。空间壁被震裂的那道细缝在转化完成之后停止了扩展，裂缝的边缘开始缓慢自愈，自愈的速度跟之前任何一次壁面受损之后的自愈速度一致，不快但方向稳定。图卷的修复度数值在丝线转化完成的瞬间从90%跳到了90.5%。跳动的幅度不大，但跳完之后没有回落，稳在了90.5%的位置上。
元始在虚空中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出手，也没有退去。他的气运柱在玉虚宫深处保持着常规运转的状态，柱身的直径没有回落，光泽仍然维持在暗金色的水平上。他在虚空中停着的那段时间里，气运视觉捕捉到他本尊的气运层表面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变化——他的气运层在那一瞬间从“被持续按压的旧玉表面的弹性形变”过渡到了一种更深的、像被从内部持续消耗之后自然呈现出的、带着一线疲态的质地。那层质地在气运视觉中呈现为一种极淡的、只有在他气运层最外层才能看到的、像被反复擦拭过多次的旧铜器表面才有的暗色沉积。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削运术被我的图卷吞噬端口吃掉了一半，转化成了空间燃料，空间壁被震裂的那道细缝在吃掉他的术法之后反而开始自愈。他的攻击没有击垮我，反而让我的空间变得比之前更坚韧了一线。他之前一直以为他的攻击是单向的、只有他施加伤害的份。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他之前没有完全确认的事情——我的空间不只是防御，它还能吃。它能吃他的术法，能吃他的威压，能吃他降下来的任何东西，然后把吃掉的东西转化成自身的养料。他在虚空中停了约莫十几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玉虚宫方向传来，经过通天罩的过滤之后抵达我所在的位置时已经削弱了很多，但每一个字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稳而低沉，像一块被从极深的地层中取出的、表面没有任何裂纹的、沉甸甸的石头落在另一块石头上。
他说的是：“赵公明。”
没有问句，没有威胁，没有多余的语气。就是我的名字，三个字。说完之后他的气运柱在玉虚宫深处从常规运转模式切换回了盘坐的静置模式。他没有退，但也没有继续出手。他在玉虚宫深处坐着，柱身维持在盘坐的状态上，柱身上第五条裂纹的延长线在如意头中心处继续向交汇点缓慢逼近。我在空间内部直起了腰，嘴角残余的血迹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掌心撑着定海珠的表面稳住了重心。青莲的九片叶子中那第八片在削运术消散之后约莫半盏茶时第一个从蜷曲状态向外展开了一线，展开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但它展开了。金莲的三朵花中最左边那朵的花瓣边缘出现了一线极细的松动，松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小，但它确实松了。池面下两圈名字在削运术消散之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节律，内圈的亮度和外圈的亮度在稳定的交替中持续跳动着。通天罩上的光膜在丝线被切断之后恢复了之前那种均匀的、深沉的青色光泽，温度从温热回落到了正常的水平上。空间壁上的新浅纹在丝线转化完成之后开始缓慢自愈，自愈的速度跟之前任何一次壁面受损之后的自愈速度一致。秦完站在入口处，他的剑已经握在了手里，但剑没有出鞘。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转回头继续面朝入口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