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拔掉一个点，第二天拔掉一个点，第三天拔掉一个点。
秦完把节奏控制得很稳。每天午后未时前后出发，走地脉通道到目标点附近，利用换防间隙拔掉标记，原路返回，全程不到半刻钟。天罡营的三个小组轮流执行，每组隔三天出一次任务，节奏不紧不慢。拔点的位置从西线开始，每天向西推进一段距离，路线在帛图上连成了一条均匀的、从东向西延伸的虚线。每拔掉一个点，气运视觉中那个位置的金色烙印就消失一处，周围的气运场在约莫半盏茶内恢复到正常的自然底色，节点处的气运流入从“被标记压制”的状态缓慢回升到“正常汇聚”的水平。回升的量不大，每一处每天只多贡献一缕或数缕，但十五天下来累积的量已经足够让共享池的储量曲线从持续下降变成了走平。
第十五天傍晚，多宝把最新的气运数据汇总送到了桌案上。
我拿起帛纸看了一眼。外部气运流入的曲线在第十五天处明显回升了一截，从之前“减少了七成”恢复到了“减少了四成左右”。共享池储量的曲线从持续下滑的斜线变成了接近水平的直线，下滑的速率从每天半成降到了每天不到半成，而且还在继续收窄。图卷修复度从90%缓步升到了91%，升幅不大但方向稳定。青莲的九片叶子中第八片展开的那一指半宽在十五天里比之前更稳定了一些，叶缘收回的幅度比之前更小。金莲的三朵花中最左边那朵花瓣边缘松动的那一线在十五天里没有继续扩大，但也始终没有完全合拢。帛纸最下方是多宝手写的一行备注，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号，写的是：拔点十五，恢复约三成，元始无反应。
我把帛纸放下来搁在桌案角上，站起来走到青莲旁边蹲下来。琼霄正在池边把一片被风吹落的青莲叶从水面上捞起来，她听到我的脚步声之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手里还捏着那片叶子的叶柄。她把叶子收进竹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水，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十五个了。”
“十五个了。恢复了三成。元始一次没出手。”
她蹲在池边把竹篓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池沿的石面，拍了拍上面的水渍示意我坐。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手伸进池水里拨了一下水面，水纹从指尖处向四周扩散开，撞在池壁上又弹回来，来回折返了几次才平复。青莲的九片叶子在暮光中泛着稳定的青光，第八片展开的那一指半宽在光线中显得比之前更清亮了一档。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慢。“十五天，他一次没出手。一个圣人在忍一个弟子辈的人，说明他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琼霄蹲在旁边把竹篓的提手用一根旧布条重新缠了两圈，缠完之后打了个结，把布条的两端塞进结扣里压好。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很稳，指节的力度均匀，缠出来的两圈布条之间的间距一致。她把竹篓放回原处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他不生气？”
“不生气。他在等一个更大的理由。拔点这种事太小了，他出手等于承认自己被一个弟子辈的拔点行动激怒了。他丢不起这个人。他在等我踩一条更明显的线，一条让他出手的时候能说得过去、能被天道认可、能在洪荒面前站得住脚的线。我拔点拔得再快也只是在拆他的篱笆，拆篱笆这种事在洪荒里叫‘冲突’，不叫‘越界’。他在等越界。”
琼霄蹲在旁边把竹篓的盖子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落叶数量，确认了之后把盖子合回去。她做完这些之后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侧头看着我。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确认了一件她已经理解了的事情时的收紧。“那你不能拔太快。”
“对。每天一个，不多不少。他等我踩线，我就偏不踩。我拔我的点，他等他的理由，看谁先坐不住。”
琼霄蹲在旁边看着我，看了一拍之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池面上那层被暮光照亮的水纹上。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线。“你在控制节奏。”
“节奏是最难控制的。快了就中计，慢了他就加固。不快不慢，刚好卡在他难受的位置上。他每天看着我拔一个点，每天都觉得‘明天他可能会踩线’，然后每天等到的都是同一个节奏。等久了人会烦，圣人也会烦。他烦了就会做多余的动作。多余的动作会暴露他真正想等的东西。”
琼霄蹲在旁边没有再追问。她把手伸进池水里搅了一下，水面上的碎光在她指尖的拨动下跳了几跳之后重新平复。暮光从空间入口的方向逐渐收拢，光线落在她侧脸上的角度比之前更斜了一档。我蹲在池边又看了一会儿气运视觉中那个正在缓慢恢复的标记网络。三百多个标记点已经被拔掉了十五个，剩下的点在暮色中持续亮着金色的烙印，亮度均匀而稳定。元始在玉虚宫深处坐着，他的气运柱维持在盘坐模式中，柱身上五条裂纹的延长线在如意头中心处继续向交汇点缓慢逼近。他没有动。他在等。我在等他在等的过程里先烦。我在池边蹲到暮光彻底收拢之后站起来，走回桌案边坐下。桌案上那碗茶是琼霄刚才放的，茶汤还冒着白汽，温度刚好。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入喉的时候顺滑地落进胃里。明天第十六天。继续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