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深夜，我快撑不住了。
趴在青莲根部的时候，身体的重量全靠侧贴在池沿石面上的那半边身子撑着，另一只手还按在定海珠的阵列上，指尖的力度已经弱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迷宫的通道容量降到了极限附近，佛光在回路中循环的流速比第一天慢了将近三分之二，但还在循环着，还在持续消耗着迷宫的结构。嘴里涌上来的血在石面上蹭了一下又渗出来，沿着嘴角向下淌，滴在青莲根部的泥土上。泥土吸收血珠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大概是根须在持续消耗中已经接近饱和了。青莲的九片叶子全部蜷曲着，第八片在昨天彻底蜷回去之后没有再展开过。金莲的三朵花全部闭锁着，花瓣与花瓣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空间外壳上的通天罩在夜色中持续亮着，罩层表面的温度比白天略低了一线，但依然温热。秦完在入夜之前又来过一次，把一碗粥搁在我膝边的地面上，粥碗旁边还搁了一小碟盐巴。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粥碗往我这边推了一寸，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直。“大师兄，喝一口。明天还得撑。”我伸手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咸的，入喉的时候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我把碗放下来的时候秦完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了。
深夜的某一刻，金莲动了。
动的不是花苞。金莲的根茎在池底的淤泥中发出一声极低沉的、持续约莫两息的震颤。震颤从池底向上传导，穿过水面的时候在池面上激起了一圈极细的、从金莲根部向外扩散的波纹。波纹扩散到池壁之后没有弹回来，它贴着池壁向两侧分流，分到了青莲根部和池沿之间的缝隙里自然消散了。震颤结束之后金莲最左边那朵花的闭锁状态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像被从内部持续推着、正在缓慢向外松动着的缝隙。缝隙从花瓣边缘的接合处开始，沿着花瓣的纵向纹路缓慢扩展，扩展的速度极慢，慢到如果不是气运视觉在夜色中持续盯着那个位置几乎看不出来。扩展了约莫半盏茶之后缝隙停住了。停住之后金莲的花苞内部开始发光。光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青色，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偏暖的、像被反复过滤过的旧玉器表面才有的、温润而内敛的琥珀色。琥珀色的光从花苞内部透出来，透过花瓣的缝隙向外渗，渗出来的光在花苞外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持续亮着的光晕。
准提的佛光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不是被撞停了，是被吸引了。金莲花苞里透出来的那层琥珀色光晕像一只手在黑暗中伸了出去，朝着准提佛光的方向张开五指，掌心朝上，不急不缓地等着。准提的佛光在那一拍之后开始向金莲的方向偏移。偏移的幅度不大，但持续，像一条被从主干上分流出来的支流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转向了更低的河道。佛光从迷宫入口处的主河道中分出了一小股，沿着金莲花苞外围的光晕方向流入，流入花苞之后被花苞内部的琥珀色光泽自然吸收。吸收的过程很安静，没有对抗，没有排斥，没有碰撞。佛光进入花苞之后像一条被引入了正确河道的河流在河床中自然平复，琥珀色光泽在吸收佛光的过程中亮度持续提升，从温润的内敛过渡到了稳定的、持续增亮的暖金色。
我在青莲根部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金莲的花苞已经完全绽放了，三朵花中最左边那朵的花瓣向外翻卷着，露出了花苞内部的琥珀色光层。佛光还在从准提的方向持续流入花苞，流入的量不大，每一息只有一丝，但持续。金莲在吸收准提的佛光。它在准提的渡化之力中找到了某种跟它自己内部的本源一致的东西，然后把那部分东西从佛光中分离出来，吸收进去，转化成了自身生长的养分。吸收佛光之后金莲的花苞比之前更饱满了一些，花瓣的边缘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泽，光泽的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开花时都更亮、更稳定、更持续。
我趴在青莲根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嗓子在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哑得几乎听不见，后面的字才跟上来。“你在帮我？”
金莲的花瓣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颤了一下。颤动的幅度不大，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在风中自然摆动的幅度。颤动之后花瓣上的暖金色光泽亮了一档，亮度持续着没有回落。它在回应。准提在虚空中停了一息。他的佛光在金莲花苞开始吸收之后出现了明显的、像被什么东西牵制住的、从主动灌入变成了被动流出的变化。佛光从西方方向持续涌来，但在抵达迷宫入口之前被金莲的花苞分流了一部分，分流的那部分被花苞吸收之后没有继续向迷宫内部灌入。迷宫的通道容量在金莲分流开始之后不再持续下降了，维持在了第三天傍晚的水平上。准提的佛光在虚空中持续着，但金莲的分流让他的佛光抵达迷宫入口的量比之前少了将近三成。三成的减量在圣人的气运总量中不算多，但它是持续流出的，每持续一息，准提的佛光总量就少一丝。
准提在虚空中沉默了一段时间。沉默期间他的气运柱表面那层在第三天里变暗的中段持续暗着，没有回亮，也没有继续暗下去。他的目光在虚空中从我趴着的方向移到了金莲的花苞上。他看了金莲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海面上传得很清楚，穿过迷宫、穿过天机遮蔽、穿过夜色，抵达我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层极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过之后的、持续震动着的余韵。“那株金莲……长成了截教的形状，但它的根还是我的。”
我趴在青莲根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金莲的花苞在他说话的时候持续吸收着佛光，吸收的速率比之前更快了一些，花瓣上的暖金色光泽在吸收中持续增亮着。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准提老师，东西种在我这里，就是我的。你把它送出来的那天就该想到。”
准提站在虚空中没有回话。他的气运柱在虚空中持续亮着，但佛光的输出量在金莲的持续分流下又减少了三成。他在虚空中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期间他的目光在金莲和我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每一次都停留了约莫三四息。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佛光收了。收回的方式跟来时不同，不是猛然撤回，是从输出状态逐层减缓，减缓到完全停止。佛光从迷宫入口处不再涌入，迷宫中持续循环了三天三夜的佛光在失去新的输入之后开始缓慢消散。迷宫的通道容量在佛光停止涌入之后不再继续下降，维持在了当前的水平上，通道壁面的温度从暗红色逐渐回落到正常水平。
准提站在虚空中看着我。他的表情在夜色中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淡，淡到像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薄雾。他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赵公明，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适合西方教。”
说完之后他转过了身，面朝西方。他的气运柱在夜色中持续亮着，金色的光在西方方向的天空中铺开了一层约莫三丈宽的光晕。他的身形从虚空中逐渐变淡，从实体过渡到半透明，从半透明过渡到完全融入夜色，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三息。三息之后西方方向的气运层恢复了平常的底色，那层持续了三天的佛光彻底消散了。海面上恢复了夜色的安静，只有海风还在持续吹着，把沙滩上的细沙扬起来一小片，在星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像被筛过的银灰色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