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桌子？”
陆轩掏了掏耳窝，弹飞指甲盖缝里的一点泥垢。
他靠在藤条秋千上，鞋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地砖。
发出刺啦刺啦的涩响。
“太清道友，你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
陆轩撇了撇嘴，拿起旁边缺个口的茶杯。
“我这院子里就剩这一张囫囵桌子，你掀了，回头我还得找木匠打新的。”
老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这会儿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收回悬在门槛外头的那只脚。
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回院子中间。
带起一阵夹着寒霜的邪风，吹得地上的落叶乱滚。
“砰！”
枯瘦的手掌狠狠拍在石桌表面。
震得那卷天道金纸往上弹起半寸，边缘泛起一圈刺目的金芒。
老子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咸腥唾沫。
“红云！你欺人太甚！”
老子嗓音劈裂，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他死死盯着那双淡金色的眸子，眼眶里爬满扭曲的红血丝。
“贫道好歹也是盘古正宗，三清之首！”
他哆嗦着手指头，点着桌上那份分账协议。
指甲把金纸边缘抠出两道白印子。
“你这上头写的条款，分明是在抢劫！是在拿刀子剜老道的心头肉！”
老子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流带着火辣辣的温度。
喷在石桌上，化作一团白雾。
“八成气运？三万个时辰的苦力？”
他咬着后槽牙，牙缝里挤出几个漏风的字眼。
“这等丧心病狂的屈辱条约，贫道宁可这辈子卡在准圣境界里烂掉！”
“也绝不会签！”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冷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悲鸣。
镇元子躲在红漆柱子后头，双腿抖得像两根煮软的面条。
老道士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
汗水蛰得眼角生疼。
他吞了口苦水，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
“老、老弟啊……”
镇元子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打飘。
“这事儿，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
他生怕这太清圣人真被逼出个好歹，直接在院子里自爆元神。
“太清道友也是个要脸面的人，这条件，确实……确实苛刻了点。”
镇元子拽着陆轩宽大的红袍袖口，拼命使眼色。
眼皮抽筋一样地跳。
“退一步海阔天空，随便要两件法宝把事儿平了得了。”
“退啥步？我这人向来只知道往前走。”
陆轩一把拍开镇元子的手。
他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水，顺着鼻梁骨往下淌。
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慢吞吞地从秋千上站起身。
睡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浮灰。
陆轩走到石桌跟前，没看暴跳如雷的老子。
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卷金纸的一角。
“哗啦。”
他动作利落地把协议卷成一个筒，顺手塞进自己的裤腰带里。
还拿巴掌拍了两下，确认塞紧了。
老子愣住了，满腔的怒火被这满不在乎的动作堵在嗓子眼里。
上不来，下不去。
憋得他头晕目眩，身子晃悠了两下。
“那行吧。”
陆轩拍了拍屁股上蹭到的草屑。
抬起头，冲着老子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太清道友有骨气，威武不能屈。”
“我红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算你一个。”
他冲着敞开的朱漆大门扬了扬下巴。
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送客下馆子。
“买卖不成仁义在，您老既然不签，那咱就不勉强了。”
“慢走啊，顺便帮我把外头那两扇门带上。”
陆轩转过身，背对着老子，一边往后院走一边伸懒腰。
骨节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
“反正我不急。”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大阵外头那片灰蒙蒙的苍穹。
“天上那团功德金云，飘在那儿看着挺好看的。”
陆轩砸巴两下嘴，语气里透着股欠揍的悠闲。
“软乎乎的，跟个大似的，留着当个景致也不错。”
老子脚底下一软，倒退了半步。
后腰重重磕在石桌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
那是老道我苦熬了无数个元会，拿半条命换来的成圣根基！
他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
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在瞳孔里乱窜。
一肚子的话像被冻在冰窟窿里，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人家压根不在乎！
这套爱签不签的无赖嘴脸，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
一点一点拉锯着他那点可怜的圣人尊严。
老子粗重地喘息着，干瘪的肺叶发出撕裂般的杂音。
他转身，脚步踉跄地往大门口走。
每走一步，鞋底像灌了铅水一样沉重。
青砖地面被踩出细微的闷响。
冷风顺着大敞的门缝吹进来。
刮在脸上，像刀片一样剌肉。
老子走到高高的木门槛前头。
视线越过光幕，落在首阳山的方向。
那是他的道场。
可那团耀眼的功德金云，还在半空中傻乎乎地转着圈。
雷声滚滚，却死活找不到降落的口子。
只要他踏出这扇门。
那团功德就永远是个摆设，他太清老子，就成了洪荒天大的笑话。
比西方那两个秃子还要凄惨百倍。
老子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接引和准提那副光着膀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的惨样。
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绝望和无力感。
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
他抬起的右脚，悬在门槛上方。
鞋底沾着的黄泥巴干透了，扑簌簌往下掉土渣。
就是这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像座石雕一样卡在那，死活迈不下去了。
风停了。
五庄观的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沙沙声。
镇元子躲在柱子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双眼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佝偻的背影。
老子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手里的白玉拂尘也跟着乱晃。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沟壑往下淌。
砸在破旧的道袍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道、道友……”
老子慢慢转过身。
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呜咽。
那张老脸上的傲气被揉碎了，碾成了灰。
他看着那个快要走进后院拱门的红色身影。
双膝一弯，“咚”地一声。
膝盖结结实实砸在青石板上，震出几道裂纹。
“红云道友，留步……”
老子低下头，声音沙哑得辨不出本来的音色。
“那份契约，拿出来吧……老道我，签。”
陆轩停住脚，半个身子藏在拱门的阴影里。
他偏过头，嘴角挑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哎呀，早说嘛。”
陆轩慢吞吞地往回走，伸手在裤腰带上摸索。
“不过这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刚才那是体验价。”
他停在老子跟前，把金纸重新拍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现在签字……这每年的讲课时长，得往上再加两万个时辰。”
陆轩冲着跪在地上的老子眨了眨眼，语气轻快。
“太清道友，没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