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陽山腳下，黃土飛揚。
刨花和鋸末子混在風里，刮在臉上沙啦啦地響。
幾萬個人族漢子光著膀子，扛著剛砍下來的松木樁子。
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脊溝往下淌，砸進泥坑，騰起一股子腥咸的汗臭味。
“嘿喲！加把子力氣！起！”
風烈扯著沙啞的破鑼嗓子，肩膀抵著一根兩人合抱粗的房梁。
木頭茬子扎進皮肉里，滲出幾滴紅血絲。
他咬著牙，腳趾頭死死摳進松軟的泥土里，一步步往前挪。
突然，頭頂上的日頭沒了。
風烈喘著粗氣，拿搭在脖子上的破獸皮擦了把臉。
抬起頭，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
天上那片原本蔚藍的雲彩，像塊被人硬生生撕爛的破布。
一條巨大幽深的虛空裂縫橫在半空。
“吼——！”
九聲震碎耳膜的龍吟，從裂縫黑咕隆咚的深處砸落下來。
帶著滾燙的硫磺味，烤得底下的樹葉子瞬間卷了邊，冒出青煙。
九條水缸粗的金龍，噴著帶火星子的響鼻，拉著一輛流光溢彩的沉香輦。
蠻橫地撞開雲海。
停在首陽山正上方。
十二個穿著各色仙衣的道人，踩著祥雲，分列在車輦兩邊。
一個個下巴抬得老高，拿鼻孔對著下面。
廣成子捏著鼻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嫌棄地甩了甩寬大的玉清袖袍，似乎想把空氣里的汗臭味扇走。
“咳……這蠻荒之地，真是烏煙瘴氣。”
廣成子拿眼角撇著底下那些沾滿泥巴的人族，嘴角扯出一抹譏笑。
“連個像樣的道場都沒有，跟群沒開化的野猴子似的。”
旁邊，赤精子手里盤著個玉石珠子，跟著撇嘴。
“師兄說的是，這等披毛戴角的螻蟻，也配讓師尊親自走一趟？”
他拿腳尖踢開一朵飄過來的灰雲，生怕髒了自己的白布鞋。
九龍沉香輦上。
元始天尊端坐在正中央。
他那身被燒焦的道袍早就換了新的，紫金色的絲線在陽光下晃人眼。
頭頂重新戴上了一頂白玉冠，一絲亂發都沒有。
他冷眼俯視著下方。
看著那些像螞蟻一樣亂竄、滿身泥污的人族。
眼底的厭惡根本藏不住，像是在看一堆發臭的爛肉。
“大兄就是心腸太軟，才會跟這幫泥腿子浪費口舌。”
元始手里的三寶玉如意輕輕敲擊著車輦扶手，發出篤篤的悶響。
“教化這種下等生靈，講什麼玄奧大道？”
“直接把規矩刻在他們骨頭縫里，比什麼都管用。”
他壓根沒打算開口說話。
廢話那是跌份。
元始連眼皮都沒抬，握著玉如意的手指微微往下一壓。
“嗡。”
空氣里發出一聲沉悶到讓人心髒驟停的震顫。
屬于準聖巔峰、甚至半只腳已經踩進聖人門檻的恐怖威壓。
化作一座看不見摸不著的萬丈大山。
直挺挺地朝著下方的人族營地砸了下來。
風停了。
半空中飄著的鋸末子，瞬間被這股力量碾成了粉末。
“ 嚓！ 嚓！”
剛剛搭好框架的幾百間木屋，連個掙扎的余地都沒有。
粗壯的松木柱子從中間折斷，木刺四下崩飛。
茅草屋頂轟然倒塌，砸起漫天黃土。
“哎喲！”
“俺的腿！”
底下的人族漢子們猝不及防，像被無形的巨錘當胸掄了一記。
成片成片地撲倒在爛泥里。
骨骼不堪重負的嘎巴聲，連成了一大片。
風烈覺得肩膀上那根木頭房梁，突然變得像鐵山一樣重。
壓得他雙膝一軟，“咚”地一聲磕在石頭上。
膝蓋皮肉翻卷，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茬。
鮮血順著小腿肚子往下淌，染紅了腳下的黃土。
“大、大哥！”
燧人氏被壓得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撐著地面。
十根指甲全摳翻了，泥土塞滿指縫。
他鼻孔里往外冒著血沫子，眼珠子充血往外凸。
“這、這天上的神仙……不講理啊！連個屁都不放就動手！”
有巢氏在旁邊護著幾個小孩，後背被一根掉下來的橫木砸中。
疼得他齜牙咧嘴，直抽涼氣。
“別廢話！撐住！老祖教過咱們，不能跪！”
半空中。
元始天尊看著底下那些苦苦支撐的泥人，冷哼了一聲。
“倒是生了一副硬骨頭。”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手指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威壓翻倍。
空氣變得像水銀一樣黏稠。
地面的青石板開始大面積龜裂，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
風烈只覺得五髒六腑都攪在了一起。
喉嚨口一甜。
他死死咬著牙冠，牙齦滲出的血順著嘴角往下滴答。
滴在干涸的泥地上。
“想讓俺們跪……”
風烈大口喘著粗氣，胸腔里發出破鑼般的呼哧聲。
他雙手死死扒住那根斷裂的房梁，手背上青筋暴起。
借著木頭的支撐力，硬生生把彎下去的膝蓋一點點拔了起來。
“做夢！”
他仰起脖子，瞪著那雙布滿血絲的通紅眼楮。
死死盯著天上那個高高在上的紫金身影。
“呸！”
風烈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啐在旁邊的石頭上。
他胸膛劇烈起伏，扯開嗓子咆哮。
聲音在威壓下顯得有些嘶啞，卻透著股咬碎鐵錠的狠勁。
“天上那個牛鼻子！”
“你跑到俺們家里拆房子，算哪門子神仙！”
風烈握緊拳頭，骨節捏得 響。
“俺們人族，只認給咱們功法、護咱們活命的紅雲老祖！”
他挺直了淌血的脊梁骨，身子在威壓下晃了兩晃，硬是沒倒。
“你想靠幾把子力氣讓咱們當狗？”
“你這輩子也別想！”
底下的人族漢子們听見風烈的吼聲。
一個個紅了眼。
燧人氏咬破舌尖，借著那股刺痛，雙手猛地一撐地面。
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對！咱們不跪！不當狗！”
幾萬人族，互相攙扶著。
頂著那股能把大羅金仙壓趴下的威壓，硬是挺直了腰桿。
一雙雙憤怒的眼楮，像荒野里發狂的狼群，死死盯著天上的十二金仙和元始天尊。
廣成子看呆了，手里盤著的玉佩掉在祥雲上。
他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意。
這幫沒開化的泥腿子，骨頭居然這麼硬？
車輦上。
元始天尊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了。
“紅雲……又是紅雲！”
他腦子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嘎 一下斷了。
大兄在首陽山受的屈辱，他在萬壽山吃的閉門羹。
全在風烈這句“只認紅雲老祖”里，被無限放大。
元始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燒得他理智全無。
“不知死活的孽障！”
元始嘶吼出聲，聲音劈裂。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旁邊的盤古幡。
灰白色的混沌劍氣在幡面上瘋狂涌動，撕裂了周圍的虛空。
“既然你們鐵了心要跟著那披毛戴角之輩當野狗。”
元始眼底閃爍著癲狂的殺機，盤古幡遙遙指向風烈。
“本尊今日，就將你們這群殘次品，徹底從洪荒抹除！”
他高舉盤古幡，正準備揮下那毀天滅地的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首陽山人族祖地最深處。
也就是剛才風烈壘起那座黃土祭壇的下方。
泥土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翻滾起來。
“轟隆隆——！”
一陣仿佛來自大地心髒的轟鳴聲，順著地脈傳了上來。
震得元始天尊腳下的九龍沉香輦都晃了兩晃。
一道粗壯無比、紅得發紫的神秘霞光。
帶著一股蒼茫、浩蕩，甚至夾雜著一絲混沌造化氣息的神威。
“砰”地一聲炸開土層。
直沖九霄！
這紅霞的速度快得連殘影都看不見。
直接撞在元始天尊降下的那層無形威壓上。
“ 嚓！”
像鈍刀子切豆腐。
那股壓得人族喘不上氣的聖人威壓，被紅霞瞬間撕了個粉碎。
風烈只覺得肩膀上一輕。
他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木頭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抬頭看著那根貫穿天地的紅霞光柱。
半空中。
元始天尊被威壓反噬，身子猛地往後一仰。
他死死穩住盤古幡，瞪著那雙充滿驚疑的眼楮，看向那道紅光。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廣成子在旁邊結結巴巴，拂塵都拿不穩了。
“師、師尊！那光里頭……好像、好像有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