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腳下的風,帶著股子陳年老土的腥氣。
卷起地上的黃沙,打在光膀子漢子們的身上,沙啦啦地響。
帝江扯著一塊幾百丈長的黑毛獸皮。
抖落上面沾著的碎骨頭渣子。
他扭了扭粗壯的脖頸,骨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
“都給俺掛高點!沒吃飯咋的?”
幾個大巫吭哧吭哧地爬上兩根參天石柱。
拿胳膊粗的麻繩,把那塊獸皮死死綁在柱子頂端。
獸皮迎風招展。
上頭用刺目的凶獸血,歪歪扭扭地涂著兩行大字。
“響應和平號召,巫族開啟百年冬眠。”
“謝絕打架,謝絕推銷,外來人員請走側門訪客通道。”
祝融蹲在牌子底下,手里攥著個半人高的黑鐵架子。
鐵棍子被他捏得變了形,凹下去一大塊。
“大哥……咱真不打了?”
他撓了撓像雞窩一樣的紅頭發。
頭皮屑混著火星子往下掉。
“俺這大刀剛磨得直反光,不砍幾個鳥頭,總覺得渾身有跳蚤在爬。”
祝融吸溜了一下鼻子,把手里串著的一整頭豪豬架在鐵欄桿上。
帝江走過去,一巴掌拍在祝融的後腦勺上。
打得他往前一栽,險些把臉杵進炭火盆里。
“砍砍砍!你就知道砍!”
“沒瞅見天上那幫老神仙就等著咱流血嗎?”
帝江指著天上,唾沫星子噴了祝融一臉。
“紅雲兄弟教的法子你當耳旁風了?”
“趕緊翻面!豪豬皮都烤糊了,一股子焦毛味兒!”
祝融委屈地撇撇嘴,手忙腳亂地翻動鐵簽子。
屈起手指頭彈出一團暗紅色的火苗,點燃了底下的紅砂。
“滋啦——”
油脂滴在炭火上,濃烈的肉香瞬間蓋住了不周山的瘴氣。
另一頭。
共工光著大腳丫子,踩在爛泥地里。
他手里拎著兩把湛藍的分水刺,正像挖土機一樣瘋狂刨坑。
泥巴點子濺了他一身。
“嘩啦!”
他引來一股北海的重水,灌進那個剛刨出來的十畝大坑里。
順手從兜里掏出幾把不知名的魚苗,全撒了進去。
一個路過的胖散修,正鬼鬼祟祟地躲在樹根後頭探腦袋。
他本想撿漏,摸點巫妖大戰的殘骸。
結果一頭撞見這副熱火朝天的農家樂景象。
胖散修咽了口發澀的唾沫,腿肚子直打轉。
“那個……共、共工祖巫?”
他大著膽子湊近兩步,干巴巴地搓著手。
“您這兒……是弄啥呢?天上不是說要開啟量劫了嗎?”
共工抹了把臉上的黑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量劫個屁!俺們這叫內部團建。”
他指著那個大水坑,扯開大嘴樂了。
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咋的,胖子,想釣魚啊?”
胖散修愣住了,下巴差點砸腳面上。
“啊?釣、釣魚?”
“對頭!”共工從後腰摸出一塊木牌,“啪”地插在爛泥里。
“不周山純野生垂釣園。”
他拿指甲蓋敲了敲木牌,發出咚咚的悶響。
“按斤收費,三塊下品靈石一斤,不還價。”
“要是釣不上來空軍了,俺這兒還賣安慰獎,烤豪豬腿十塊靈石一條!”
胖散修眼珠子都快瞪脫窗了。
這特麼是那個茹毛飲血的巫族?
他哆嗦著手,從袖子里掏出三塊靈石,遞了過去。
“那、那給我拿根竿子試試……”
萬壽山,五莊觀。
陽光透過樹葉子,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斑。
陸軒癱在藤條秋千上,手里捏著半牙紅瓤西瓜。
“ 哧。”
他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滴在白色的睡袍上,洇出一小片紅暈。
他連擦都懶得擦。
半空中的水鏡里,正清晰地放著不周山底下的盛況。
左邊是太陽星掛牌的“高溫溫泉”。
右邊是不周山底下的“農家樂垂釣”。
兩邊的生意還挺紅火。
不少膽大的妖修跑去不周山釣魚,巫族的大漢也喬裝打扮去太陽星泡澡。
相安無事,一團和氣。
鎮元子端著個簸箕,正彎著腰撿地上的落葉。
老道士停下動作,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後脊梁。
“老弟,你這法子……太損了。”
他看著水鏡,眼角直抽抽。
“原本劍拔弩張的死局,愣是讓你攪和成了大集市。”
鎮元子吸溜了一口涼氣。
“這下子,天地間的戾氣全散光了。”
陸軒吐出兩粒黑籽,打了個飽嗝。
“這就叫用魔法打敗魔法。”
他換了個二郎腿翹著,鞋底蹭著椅子腿。
“天道靠眾生廝殺產生的怨氣來推量劫。”
“現在大家都有錢賺,有肉吃,閑著沒事泡泡澡釣釣魚。”
陸軒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誰吃飽了撐的去拼命?”
他把西瓜皮順手拋進牆角的土坑里。
“怨氣不夠,這系統就得卡在半道上拉稀。”
三十三天外。
紫霄宮里冷得像個萬年冰窟窿。
青銅燈盞里的火苗子變成了慘綠色,透著股死氣。
鴻鈞盤腿坐在蒲團上。
干瘦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聲像兩塊破石頭在互相碾壓。
肺管子里一陣陣地抽痛。
他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眼楮,此刻布滿了扭曲的紅血絲。
死死盯著面前懸浮的天道因果盤。
羅盤上的齒輪,原本該像磨盤一樣碾碎洪荒眾生。
可現在。
代表“妖族”和“巫族”的那兩組巨大齒輪,全停了。
不僅停了。
齒輪中間還糊著一層代表“和平貿易”的金色功德粘液。
把這殺劫的機器卡得死死的。
“嘎吱…… 吧!”
因果盤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一根細小的青銅軸承承受不住內部紊亂的邏輯沖突。
直接崩斷了。
碎片像暗器一樣飛出來,擦著鴻鈞的老臉劃過。
割開一道細小的血口子。
紫金色的血珠子滲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滴。
鴻鈞沒去擦。
他瞪著那崩壞的羅盤,嘴唇哆嗦得像秋風里的枯葉。
“農家樂……洗浴中心……”
老頭嗓子眼發甜,一股腥�蚳�直往上反。
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雙手死死摳著身下的蒲團,指甲蓋全翻了,摳出一把爛草屑。
天地間的煞氣降到了最低點。
不僅量劫推不動了,連他這合道最後一步的靈氣補充,都徹底斷了糧。
“不打架……”
鴻鈞嘶吼出聲,聲音劈裂。
像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都不打架,老道這局棋還怎麼下!”
他猛地站起身。
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身子晃悠了兩下。
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青銅小幾。
“當啷!”
小幾滾落在台階下,砸出一連串刺耳的回音。
鴻鈞抓起紫竹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來。
他咬著後槽牙,眼底爆出一團毀滅的黑光。
“既然這幫爛泥扶不上牆。”
“那就別怪老道,親自下場掀桌子了!”
鴻鈞轉身。
大步朝著紫霄宮緊閉的青銅門走去。
灰色的道袍下擺帶起一陣刺骨的陰風。
“昊天!”
他粗暴地喊了一聲,聲音里沒有半點往日的慈和。
門外的胖童子嚇得連滾帶爬地撲進來。
鴻鈞頭也沒回,死死盯著下界大荒的方向。
“去把造化玉碟給老道拿來!”
他咬著牙,字字帶血。
“本座倒要看看,紅雲這潑皮,能不能接住這招絕戶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