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组长姓白四十五六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温温的，不像办案的，倒像教书先生。
他带来的两个人，一个，记笔录；一个，管材料——都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听着，记着。
他进联社大门，先没看账，先看院墙——看墙上的"出口基地"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又看院墙上那两排大标语，看门口开得正旺的鸡冠花，看院里，晾着的，一排排木耳帘子。看完了，他才说："这院子，像个，过日子的地方。"
然后他说："陆掌柜，这牌子，挂上去，几个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牌子上，轻轻叩了叩。那声音，闷闷的——像，敲一块，实心的，石头。
"五月底挂的。"陆青山说，"到今天，两个多月。"
白组长点了点头："两个多月，就卖到香港去了。快。"
"不快。"陆青山说，"咱的货，是1985年就开始做的；这牌子，是七年的底子，换来的。"
白组长又说："香港，可不近——隔着好几千里地呢。你们的货，是怎么，过去的？"
陆青山说："头一回，是县外贸站，帮着跑的——手续，一步一步，办下来的。省里，过检；海关，过检；一路，都有章。"
"走省外贸的口子。"陆青山说，"先到县外贸站，再走省里的海运——一路，都有手续。"
"手续，"白组长说，"是走出来的，还是写出来的？"
"写出来的。"陆青山说，"手续上，每一个章，都是真的。"
白组长笑了笑，没接话，进了屋。
他进屋，先看墙上挂的锦旗——省优的，十面红旗的，还有，那块，新挂的。他看了半天，说："锦旗不少。"
白组长又说："可锦旗，压不垮，问题；问题，得靠材料，说话。"
陆青山说："材料，有；锦旗，是干出来的。白同志，你要看哪样，都有。"
白组长又说："锦旗，是过去的；出口单，是将来的——我要看的，是将来的。"
陆青山说："将来的，也在账上——五年单，蛙油一年八百斤，木耳一年四千斤，一笔，一笔，都记着。"
白组长问："这五年单，签的，是哪天？七月初二。"陆青山说，"梁老板，验完货，当场，签的。"
谈话在队部办公室进行。白组长问得慢问得细。他问一句，记一句；记完了，还抬头，看一眼陆青山。那目光不急不躁，却让人，觉着，什么，都瞒不过他。
"陆掌柜，这个'出口基地'的牌子，是谁帮你跑的？"
"省农委批的，省外贸公司授的牌。"
"省外贸公司，谁牵的头？"
"李经理。"
"粤海百货的合同，怎么就直接找到你头上了？"
"1988年，京城展销会梁老板看中的货；1989年，他亲自来验的货。"
"省农委的批复，有没有人，替你打过招呼？"
陆青山停了停，答："同志，有没有人打招呼，我说了不算。批复是省农委下的，手续是齐的——你查批复，批复在；你查手续，手续在。"
白组长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抬头，说："陆掌柜，你这话，滴水不漏。"
陆青山说："不是话滴水不漏——是事儿，本来就没漏。"
白组长又说："可查案，不能光靠，滴水不漏——还得看，水底下，藏没藏东西。"
陆青山说："水底下，我看了七年——没藏。"
白组长说："七年，够看透，一个人了。看透了，"陆青山说，"就不用，再费，七年的工夫了。"
白组长记了一下午。走的时候，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这一下午，他记了满满三页纸——翻页的时候，纸沙沙地响。
他合上本子，又问了一句："陆掌柜，你们那个，五年单，跟港商签的——是白纸黑字吧？"
"是。"陆青山说，"合同，在柜子里，锁着。你要看，我去取。"
"不急。"白组长说，"我还会来的。"
送走白组长陆青山回屋，把材料，又翻了一遍——批复、合同、账本，一样，没少。他把柜子锁好钥匙，又贴身揣了揣，才坐下，喝了一口凉水。
老韩追出来，拽住陆青山的袖子："他这是，要查咱还是查别人？"
陆青山说："查谁，不由咱定——咱只管，把正事，做正。白组长问啥，咱答啥；他要啥，咱给啥。"
陆青山望着那辆灰吉普，开出村口，说："他要是冲着咱来的，不会问得这么细。细——是冲别人去的。"
老韩说："冲别人？谁？"
"说不准。"陆青山说，"可咱把咱的，备好——别人咋样，咱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