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醉這一問,倒把周起問住了。
周起這才回過神,這方天地里,壓根沒有諸葛孔明那一號人物。
“臥龍”二字,是他順口帶出來的,旁人自然听不明白。
周起不動聲色,輕咳了一聲。
“噢,這是我家鄉的一句古諺。”
周起負起雙手,目光越過陳醉。
“雲隱深淵,龍臥九幽。傳說有一種龍,平日不顯山,不露水,誰也不知它的存在。”
“可一旦風雷大作,它便乘勢而起,翻雲覆雨,吞吐天地。”
周起看著陳醉,“這樣的龍,喚作臥龍。說的便是,一日不出,則已。一朝出淵,便能算破天下,定鼎乾坤的千古奇才。”
周起的目光,定在陳醉臉上。
“老陳,你,就是我周起手里,這條能攪動北境風雲的臥龍。”
陳醉自詡看得透天下人心,可這一刻,卻被周起三言兩語,說中了藏在心底最深的念想。
他要的,從來不是高官厚祿,是把這亂世當一盤棋,親手扶一個人起來,看他定鼎乾坤。
原以為,是他一廂情願,押了周起這一注。
不想今日,周起反手一比,把他看得這樣透,抬得這樣高。
半晌,他離座,拱手一禮。
“陳醉何德何能,敢當大人如此絕贊!大人既以臥龍相期,陳某,便陪大人把這盤棋,下到底。”
周起將陳醉扶起,轉過身,面向堂下眾將。
“鐵驪人以為咱們跟韓岳一個樣,是軟蛋。”
“他們仗著天狼在背後撐腰,就敢沖咱們呲牙。當自己人多,當自己有深山石堡,便能橫行無忌,不把我周起放在眼里。”
“看來,天狼人沒跟他們交代清楚。”
周起的聲音,冷了幾分,“老子帶兵,打的就是以寡敵眾,玩的就是以弱勝強。”
“今日,咱們就得教教他們,我周起碗里的肉,里頭藏著剔骨的鋼刀。誰敢張口來吞,老子就叫他穿腸爛肚!”
“諸將听令!”
“各歸本陣,即刻發兵!”
“得令!”
陸遷、岳大鵬、張大倫幾個,領的差事最遠,當先一步,大步出了節堂。
一道道將令傳下,整座蒼牙堡,登時連軸轉了起來。
糧草、馬料、箭矢、崗哨、留守、傳訊、接應。
周起將這一件一件排得密不透風。
各路人馬領了軍令,便要分頭開拔。
偌大的節堂,轉眼空了下來。
只剩牆角,黃羽等十八名暗翎衛。
他們早被林紅袖悄悄帶了進來。
這十八人,還是頭一回,挨得這樣近,听周起排兵布陣,立誓出征。
听著那一條條軍令,听著那一句“穿腸爛肚”,十八個年輕人,頭皮一陣陣發麻,胸膛里的血,燒得滾燙。
他們還不知道,大人這盤棋里最險的一步,正要落到自己身上。
周起走到他們面前。
他的目光在這一張張堅毅面龐上逐一停頓。
“兩軍對陣,死在最前頭的,總是填刀擋箭的兵卒。最苦的是百姓民夫。”
周起負著手,在十八人隊列前踱了半步,
“可這些兵卒百姓,哪一個不是娘老子養的!”
“這一趟,我不要你們上陣殺敵。”
“暗翎出刃,不斬無名之鬼!”
“老子今日帶你們出去,就是要教教這北境的魑魅魍魎,何為‘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十八還不甚明白周起所言何意。
“此一遭,我要讓你們真正明白,暗翎的殺戮,不是造孽。是可以救下,無數兵卒百姓身家性命的功德。”
周起對林紅袖低語了幾句。
不多時,簡兮提著一只描金小匣,走了進來。
她手底極快,在每張臉上一陣涂抹。
顴骨用顏料描得高聳,膚色抹暗一層,發辮拆開,重新編成天狼人粗硬的樣式。
兩炷香功夫,十八個暗翎衛,連著周起、馬不六、杜飛,只要不看身上衣甲,竟與草原上的天狼人,無甚分別。
......
蒼牙堡門口。
暗翎衛準備停當。
林紅袖、馬不六、杜飛三人,隨在了隊中。
黃羽推了牛高一把。
“我說你這狗蠻子,老實交代,是不是阿勒坦埋在咱們堡里的細作?”
牛高瞪圓了銅鈴眼,剛要還嘴。
“塔浩亞然,巴亞然,拜蓋因!”
徐忠湊過來,沖兩人,嘰里咕嚕拋出一串。
牛高愣住了。
“喲!合著徐哥才是真蠻子?!”
“徐哥,你幾時會說天狼話了?”黃羽也瞪圓了眼。
“小時候有個玩伴,他娘是天狼人。”徐忠咧了咧嘴,“跟著學的。”
黃羽這才回過味來。
他一把搭上徐忠的肩,“怪不得大人沒讓你在堡里歇著。你還藏了這本事。這一路裝天狼人,欺負鐵驪人,可全指著你這張嘴了。”
徐忠胸口一挺,沒作聲,挑了挑眉。
一行人剛要出堡。
喀思牽著黃驃馬,追了上來。
“我也去。”
“不行。”
周起頭也沒回。
“憑啥?”
喀思繞到他馬前,攔住去路,“你答應過阿術,要照看我。我便要跟著你。”
“正因要照看你,才不帶你去。”周起看著她,
“這是去拼命,不是去游獵。你又不會武藝,帶上你,我還得分人手護著。你看看,我能分得出人手看著你嗎?”
“我不要人護。”喀思雅梗著脖子,“我也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多了。”周起沒再跟她繞,
“你不是要替我養馬麼?現在堡里正缺人手,槽上幾百匹,就交給你。把它們喂壯了,比你跟去送命,有用得多。”
周起轉向跟出來的簡兮。
“簡兮,看著她。莫讓她跟出來。”
說罷,周起一抖韁繩。
“走。”
一行人卷著塵土,出了蒼牙堡。
簡兮伸手,輕輕拉住喀思的胳膊,和聲道︰
“回吧。”
“大人這般攔著,是為你好。”
喀思望著遠去的隊伍,半晌,垂下了頭。
“我曉得。”
“簡兮姐姐,我喂馬去了,你忙你的。”
喀思雅牽著黃驃馬,繞過半個堡子。
等簡兮的身影一拐彎,她回頭瞄了一眼,貓著腰,牽著馬,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
牆角轉彎處,簡兮卻一直立在那兒。
她看著那道倔強又瘦小的背影,溜出堡門。
簡兮的唇角,微微一挑。
“倒是個有脾氣的。”
簡兮沒有去追。
轉過身,快步回了宅院,徑直走向了喀思那間小屋。
自打喀思跟著周起,簡兮便一直在暗處盯著。
這些時日,借著遞水、收衣的由頭,幾次三番地近她的身,探她的底。
她確信無疑,喀思身上,絕未貼身攜帶那盟書上所說的《且彌馬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