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一推开房门。
白丝就站在门口,安安静静,银发垂在肩头,一双眼睛直直看着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一没有意外的表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吃饭。”
白丝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长廊来到大堂。
堂内已经摆好了饭菜。
钟神秀坐在上首,面前一碗白粥,几碟清淡小菜,老人正慢悠悠地用勺子搅着粥。
钟灵淼端着最后一盘青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林一和白丝,随口招呼了一句。
“来的正是时候,快过来吃饭。”
钟神秀抬眼扫了林一一下,筷子往桌上一敲。
“林小子,白丫头,赶紧坐下吃,吃完好上路。”
钟灵淼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眉头皱起来。
“老头儿,上路也太不吉利了。”
钟神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摆了摆手。
“老夫嘴笨,口误口误。”
林一拉开椅子坐下,白丝紧挨着他坐在右手边。
四人开始安静吃饭。
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小米粥,配上几碟咸菜和一笼包子,简单但舒服。
白丝吃得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神偶尔瞟一眼林一的碗。
钟灵淼咬着包子,目光在林一和白丝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就在这时,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隐隐约约还有孩子的嬉闹声,乱糟糟地搅在一起,从院墙外面涌进来。
钟神秀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脸上那点笑意淡了几分。
钟灵淼也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眼神变冷,嘴角绷成一条线。
林一端着碗,随口问了一句。
“外面什么情况?”
钟神秀没回答。
老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大堂,朝庭院门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但很沉。
林一看向钟灵淼。
钟灵淼放下手里的包子,叹了口气,跟他对上视线。
“往届全青赛,老头儿都会从家族里选一个年轻子弟,代表他去参赛。”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家族里那些人就会带着自家孩子来这儿,当着老头儿的面比一场。”
“谁最强,谁去。”
“不过有时候老头儿也不会选最强的,而是选其他人。”
林一微微点头。
“老规矩了。”
“对,老规矩。”钟灵淼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出去看看,你吃你的,不用理会。”
说完,她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一低头看了眼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三两口喝完,把碗搁在桌上。
他侧头看了白丝一眼。
“走,小白,去外面看看。”
白丝放下筷子,起身跟上。
庭院门口。
人已经站满了。
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少说二十多个家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庭院大门前的空地上。
站在最前面的是钟家直系。
几个中年男女衣着讲究,身上佩戴的暗金色沙漏徽章擦得锃亮,站姿端正,神情中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他们身后,跟着各自家里的年轻人,一个个昂首挺胸,眼里透着野心和期待。
再往后,是旁系的人。
衣着档次明显差了一截,站得也更靠后些,但每一个当父母的眼神都是一样的,热切,殷勤,充满了期盼。
带着自家孩子来老祖宗跟前露个脸,选上了那就是一步登天。
即便选不上,能混个眼熟也好。
这就是豪门。
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今年肯定该我们直系了吧?上一届老祖宗没选最强的,而是选了个旁系的那成绩......啧。”
“听说老三家的那个小子这两年进步很快,都准SS级了。”
“都二十五岁了,准SS级算什么?大房家,那个钟远今年才十九岁,就已经到准SS了,最强非他莫属。”
“确实,钟远那小子可是钟家年轻一代天赋最强之人。”
正说着。
吱呀一声,庭院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
钟神秀从门内走了出来。
白衣素袍,身形消瘦但挺拔,脚步缓慢。
当老人出现的瞬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二十多个家庭,上百号人,齐刷刷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敢在这位老人面前大声说话。
因为他们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身上穿着的每一件华服,头顶的每一片瓦,都是这位老人挣下来的。
钟家的一切荣华富贵,根源只有一个。
辰王,钟神秀。
那些年轻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中的大多数,今天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老祖宗。
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什么孤身镇压异魔潮,什么一人定乾坤。
此刻真正站在面前,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们的膝盖都在发软。
有的年轻人眼里全是火热的敬仰。
也有的在微微发抖。
钟神秀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的后代们。
老人的表情很平淡,既没有亲切,也没有厌烦。
扫完一遍,他开口了。
“今年的人选,老夫已经定了。”
人群微微骚动。
定了?
往年不都是要进行一场比试再选的吗?
钟神秀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都回去吧。”
说完,老人转身就要往回走。
“老祖宗。”
一道沉稳的男声从最前面响起。
钟神秀的脚步停住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相方正,穿着一身暗纹长衫,胸口别着一枚品质极高的暗金沙漏徽章。
直系的人。
他朝钟神秀躬了躬身,姿态恭敬,但语气不卑不亢。
“小子斗胆,请问老祖宗,今年的人选是谁?”
钟神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然后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钟灵淼。”
空地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嗡地一下,议论声炸开了。
“钟灵淼?”
“旁系的那个?”
“她?凭什么?”
那些直系的年轻人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旁系的几个家长也在互相对视,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面露不忿。
中年男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眉心微微收紧。
他再次躬身,语气依旧恭敬。
“老祖宗,往届选人,皆以实力为准,选最强者代表参赛。”
“这个规矩也是您老人家当年定下的。”
“就算老祖宗有时不选最强者,那终归是要进行一场比试的。”
他顿了一下,紧跟着补了一句。
“小子并非质疑您的决定。”
“只是这里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个原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冒犯,没有指责,但意思很明确。
规矩就是规矩。
即便是您定的,您总不能坏了自己的规矩吧。
钟神秀看着这个中年男子,目光中没什么情绪。
自己的后辈,血脉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站在面前的每一个人,往上追溯都跟他有关系。
但他对这些人,实在谈不上什么感情。
五百多年了。
看着一代一代生,一代一代死,到最后连名字都记不全。
他在乎的只有那么几个人。
老人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独断这一回。
“家族规矩不可坏,我遵从规矩。”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钟灵淼从庭院里走了出来,站到钟神秀身旁。
钟神秀看向她。
钟灵淼迎上老人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眼神很坚定,意思也很清楚。
不用护着我。
钟神秀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钟灵淼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人群。
那些目光汇聚过来,有打量的,有不屑的,有嫉妒的,有敌意的。
尤其是那些年轻人。
他们不理解凭什么老祖宗对一个旁系后辈如此偏爱,而且还是旁系中最没势力的那一支。
钟灵淼将这些目光一一收入眼底。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就按规矩来。”
“谁站到最后,谁代表老祖宗参加全青赛。”
空地上再次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盯着她。
没有人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在他们的印象里,钟灵淼不过是一个靠着老祖宗的宠爱才爬到今天的旁系丫头。
没背景,没资源,家里那一支在整个钟氏连号都排不上。
他们以为她会躲在老祖宗身后,借势压人。
没想到她主动把这层保护推开了。
那个中年男人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上扬。
“好!那就去演武场!”
王城中心。
一座巨大的露天演武场坐落在此,四面高台环绕,中间是一块方圆百米的青石擂台。
台面上刻着古老的纹路,据说是钟家初代先祖亲手凿刻的,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光滑如初。
上百号人浩浩荡荡来到这里,各自站在高台的观众席上。
台下的空地上,年轻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活动筋骨,有的在低声交谈。
钟神秀坐在正对擂台的主位上,身后站着几个伺候的族人。
老人端着一杯茶,表情淡漠。
规则很简单。
所有参赛的年轻人一起上台,混战。
硬性规则只有一个,不能伤人性命。
最后站在台上的那个人,就是最强的。
就是今年代表老祖宗参赛的人。
年轻人们陆续跳上擂台。
十五个人。
有直系的天才,有旁系的精英,一个个气势不弱,异能量的波动此起彼伏。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十九岁左右的少年,面容冷峻,气场压过周围所有人。
钟远。
直系大房嫡出,二十岁不到便达到了准SS级,是这一代钟家年轻人中公认的最强者。
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钟灵淼身上。
嘴角微微勾起,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台上的其他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向了钟灵淼。
十四道目光,不约而同锁定同一个目标。
理由很简单。
当着老祖宗的面打败她,就证明了老祖宗的宠爱是错误的。
钟灵淼站在台上,神色平静。
她的手下意识地探向腰间。
手指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
匕首忘拿了。
出门太急,两把匕首还放在大堂的桌子上。
钟灵淼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
“喂。”
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循声看去。
演武场的入口处,一男一女并肩走来。
男的穿着黑风衣,面容年轻,眼神平淡,步伐不紧不慢。
女的一头银发及腰,白色运动服,跟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林一和白丝。
台上台下的人都看着他们,一时间议论纷纷。
“谁啊?”
“之前在王城里见过,好像是钟灵淼从外面带回来的。”
“带陌生人进王城?她胆子不小啊。”
林一充耳不闻。
他走到擂台边上,右手握着两把匕首,手腕一翻,朝台上扔了过去。
两把匕首在空中翻转,刀身反射着晨光,划出两道银线。
钟灵淼伸手,左右各接一把,稳稳当当。
“谢了。”
林一随意点了下头,在台下找了个位置,背靠柱子,双手插兜站着。
白丝站在他身旁,目光淡淡看着台上的那些人,安安静静。
台上。
钟灵淼将两把匕首握在手中,指尖在刀柄上转了一圈,感受着熟悉的分量。
她抬起头。
十四个人。
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些目光里有轻蔑,有忌惮,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钟远站在最前面,双手负在身后,异能量已经开始沸腾。
“族姐。”
他开口了,语气桀骜。
“听说,老祖宗这些年对你很照顾。”
钟灵淼没有接话。
钟远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那就让族弟看看,值不值。”
钟灵淼紧握双刃,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嘴唇微微抿紧。
高台上,钟神秀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钟灵淼身上,眼神平静。
他喝了一口茶。
林一靠着柱子,微微抬眼看向台上。
十四对一。
气氛绷到了极点。
台上的青石地面被各方升腾的异能量压得嗡嗡作响,细碎的石屑从裂缝中崩出来。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