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
苍州，九黎城。
那一年杨明十八岁。
刚进学院没多久，浑身上下都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当时的他觉得自己异能天赋不错，觉得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倒他。
某一天，学院组织了一次野外实战训练。
目标是一片位于城郊的异魔污染区，任务不重，清理几只低级异魔而已。
杨明一个人冲得太前了，碰上了一头没在情报里出现过的变异体。
打是打得过。
但他被异魔的尾刺划开了右臂，从肩膀一直到手肘，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杨明单手捂着伤口坐在一棵枯树下，嘴里骂骂咧咧的，正想着怎么把袖子撕下来当绷带用。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逆光里走过来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学院的标准战斗服，头发扎成一束马尾，手里拎着一个急救包。
她大概是从另一条路线过来的，看到了杨明这边的动静。
她蹲下来，没有问杨明疼不疼，也没有寒暄，直接拉开急救包，拽过他的胳膊开始处理伤口。
消毒、止血、缠绷带，动作又快又稳。
杨明被她拽得龇牙咧嘴，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轻点。”
她头都没抬。
“忍着。”
她处理完之后站起来，看着杨明：
“下次别一个人冲那么前。”
说完就走了。
杨明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半天。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夏冉。
后来他们越来越熟。
怎么熟起来的，杨明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在学院食堂老碰到，可能是因为选修课撞了几门，也可能是因为每次组队任务，他都会被分到夏冉那一组。
总之就是，见得多了。
夏冉是个很安静的人。
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跟人起冲突。
跟她聊天，她永远都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速，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着急。
但杨明见过她发火。
有一次任务，队里有个男的嘴碎，嫌夏冉出手太慢拖累进度，当着所有人的面阴阳怪气。
夏冉看了他一眼。
然后直接走上前，一拳打在那个男的肚子上。
那家伙捂着肚子在地上缩成了虾米，半天没喘过来气。
夏冉收回拳头，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转身继续走。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多嘴。
那天杨明站在旁边看着，笑得差点岔气。
夏冉扭过头瞪了他一下。
“笑什么？”
“没......没笑。”
“你在笑。”
“我真没......好吧我笑了。”
夏冉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但杨明看到她嘴角翘了一下。
那段时间，杨明还认识了一个人。
楚天生。
他比杨明和夏冉大几届，已经在城里的除魔司的一支小队当副队长了。
他们是在一次联合任务里碰上的。
第一次见面，楚天生一脸严肃地站在指挥台上，铁青着脸给杨明这些学员训话。
“听好了，进了异魔巢穴，不许单独行动，不许乱开技能，不许英雄主义。”
“谁要是不听话......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我亲自收拾。
杨明当时心想，这人也太凶了吧。
结果任务结束之后，楚天生把他们拉到路边排档，一个人干了八瓶啤酒，搂着杨明的肩膀开始讲他年轻时的“光辉事迹”。
原来他年轻时比自己还愣。
独闯A级异魔巢穴不说，还敢在除魔司司长面前拍桌子骂娘。
“那老东西让我放弃我的队员，我能同意？做梦！”
他拍着桌子，唾沫横飞，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
杨明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挺好的。
后来他、夏冉、楚天上三个，经常一起出任务，一起喝酒吹牛。
楚天生喝多了就吹嘘自己当年多猛，夏冉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插一句嘴就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杨明在中间笑得东倒西歪。
那段时间。
真的挺好的。
后来，杨明和夏冉在一起了。
楚天生知道后，好奇地问他们是谁先开的口。
杨明骄傲地说：
“是夏冉先开的口！”
他一想到那天晚上，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那天任务结束，他和夏冉走在回学院的路上，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夏冉忽然停下来。
“杨明。”
“嗯？”
“你喜欢我吗？”
杨明愣住了。
夏冉站在路灯下面，侧脸被暖黄的光笼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看着杨明，眼神很认真。
杨明张了张嘴。
脑子里翻江倒海，但嘴巴像是被人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夏冉等了几秒钟，见他没反应，转过身就走了。
“算了。”
“等等！”
杨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有些结巴的开口。
“喜......喜欢。”
夏冉停住了。
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嘴角翘了一下。
“那你说啊，我等你多久了。”
杨明至今都记得，那天晚上的路灯光特别暖。
在一起之后。
杨明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好。
她不爱说好听的话。
别的情侣整天甜言蜜语，他们俩不是，他们俩的日常对话基本上就是......
“吃了吗？”
“吃了。”
“你伤好点了吗？”
“好了。”
“嗯。”
就这样。
简短、直接、毫无浪漫可言。
但每次杨明出完任务，浑身是血地回到住所，推开门，桌上一定有热饭。
菜不多，两菜一汤，有时候三菜。
都是热的。
杨明嘴上从来不说什么，但每次看到那碗饭、那盘菜，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东西。
暖暖的，酸酸的。
那种感觉让他想......
这辈子就跟她了。
第三年。
杨明和夏冉接了一个任务。
任务本身不算难。
猎杀几只b级异魔，清理一个零散的小巢穴。
以他们俩的实力，最多半天就能搞定。
结果任务倒是顺利完成了。
出事是在撤离的路上。
那个巢穴位于苍州和炎州的交界地带，地形复杂，遍布废弃的工业建筑和地下矿道。
他们从主通道撤出来的时候，走错了一个岔路。
然后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一片隐蔽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重型装甲运输车。
车厢门敞开着。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军火。
高等级核心。
各种违禁品。
旁边站着一群人，全副武装，正在清点货物。
杨明看了一眼就意识到这不是他们能管的。
于是，他拉住夏冉，示意她不要出声，慢慢后退。
但他们踩到了碎石。
没错，就这么戏剧性，他们在最需要安安静静离开的时候猜到了碎石，发出了声音！
那群人瞬间全部看向了他们。
杨明没有丝毫犹豫拽着夏冉就跑。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赶紧跑。
后来杨明才知道，那天他们撞上的，是曹维年的私人交易。
曹维年，炎州州长，炎王薛威的心腹。
他在炎州经营了二十多年，明面上是一州之长，暗地里干的事没有一件见得了光。
而他们，亲眼目睹了他最大的一笔黑市交易。
他不可能留活口。
当天晚上，一群人就循着他们的踪迹追了上来。
他们跑了三天三夜。
在炎州和苍州的交界地疯狂逃跑躲藏。
换了十几个藏身点，废弃民房、地下排水管道、荒山野岭的岩洞，每次刚落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追兵就到了。
带头追杀他们的，是一名S级异能者。
那个人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他们不放。
不管他们跑到哪里，不管他们怎么掩盖痕迹，他总能找到。
第一天，他们在一座废弃的村镇里差点被包围。
杨明用爆发力撕开了一个口子，拉着夏冉从东面的围墙翻了出去。
那次他的右肩被打穿了一个洞。
第二天，他们躲进了荒野的密林深处。
但那个S级是感知型的异能，密林里每一个活物的位置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他们像两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树丛和沟壑间拼命穿梭。
那次夏冉的左臂被灼伤了一大片。
第三天。
他们已经快到极限了。
体力透支。
异能量几乎见底。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傍晚的时候，他们钻进了一座废弃的矿场。
矿道很深，四通八达，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变的味道。
杨明扶着夏冉靠在矿道深处的石壁上，检查她的伤势。
她的左臂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得吓人。
但她一声没吭，只是靠着墙，微微喘着气。
杨明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管止痛剂，给她打上了。
“再撑一下。”他说。“我看了地图，前面三十公里有一个边防哨站，只要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夏冉点了点头。
“好。”
他们在矿道里歇了不到两个小时。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矿道的入口方向传来，沉重、密集，像一群野兽踩着碎石缓缓逼近。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异能波动的嗡鸣。
他们最终还是被找到了。
杨明一咬牙，拉起夏冉就往矿道深处跑。
但跑了没多远，一发狙击波从后方射来。
那道光线无声无息地穿过矿道，精准得可怕。
杨明在最后一刻感知到了那股异能波动，猛地侧身去推夏冉。
他推到了她。
但没有完全推开。
那发狙击波擦着她的后背打过去。
不是擦过了皮肉。
是打中了脊椎。
杨明清楚地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夏冉往前扑倒在地上。
她没有叫出来。
但她的下半身，动不了了。
杨明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脸上全是灰和血。
“腿......”夏冉低声说，“我感觉不到腿了。”
杨明的脑子一片空白。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把夏冉背了起来。
他不管了。
他背着她就跑。
但他的左腿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骨折了。
肋骨断了。
每跑一步，胸腔里就像有碎玻璃在互相摩擦。
他撑了不到两百米，膝盖猛地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夏冉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杨明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异能量几乎清零。
体能到了极限。
他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嘴角、从伤口、从鼻孔往外渗。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
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一道一道扫过矿道的墙壁，越来越近。
然后......
“杨明。”
夏冉的声音。
杨明转过头。
夏冉靠在矿道的石壁上，下半身完全瘫软着，但上半身撑得很直。
她看着杨明。
月光从矿道顶部的裂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脏兮兮的，但眼睛还是和往常一样，很亮。
“你走。”
杨明愣住了。
“冉冉，你......你说什么？”
“我走不了了。”
在这种生死之际，夏冉语气竟出奇的平静。
“你一个人跑，还有希望。”
“不行。”
“你背着我跑不了多远，他们马上就到了。”
“那就一起死。”
夏冉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就好像杨明又说了什么蠢话一样。
和平时一模一样。
那个笑容刻在了杨明的脑子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杨明，你别犯傻。”
夏冉的声音轻轻的。
“你死了，谁给我报仇？”
杨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炸开了。
他张着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夏冉......”
他还没说完。
夏冉抬起手。
用异能将杨明整个人推飞了出去，从矿道侧面的一个通风口直接弹了出去。
他的背重重撞上了外面的山坡。
然后滚。
往下滚。
他滚了十几米，最后摔进了一条干涸的沟渠里。
浑身剧痛。
满脸都是血和泥。
杨明趴在沟里，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他听到了。
矿道里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有异能碰撞的声音。
有爆炸的声音。
然后......
“走——！”
是夏冉的声音。
从矿道里面传出来。
声音穿过矿道，穿过山石，穿过呼啸的夜风，刺进了杨明的耳朵里。
杨明趴在沟渠里。
浑身在抖。
不是因为冷。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爬回去，冲进矿道，他和夏冉可能都会死。
但如果他不回去......
夏冉一定会死。
杨明趴在那里。
手指抠进了泥土里。
矿道里面又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安静。
短暂的安静。
接着......
他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矿道里彻底安静了。
杨明跑了。
他从沟渠里爬出来，强撑起身子，拖着断了的左腿，一步一步，往边防哨站的方向跑。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怕看到她......
那个最后的画面。
......
时间回到现在。
杨明红着眼眶，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如果当时我没有跑......”
“如果当时我狠一点，拼了命也把她背走......”
“她或许就不会死......”
杨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酒杯。
那杯酒已经喝完了。
但他握着杯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